大官人却已哈哈大笑,左臂一伸,将泫然欲泣的李桂姐搂进怀里,右手顺势一抄,把旁边正欲再战的潘金莲也揽了过来,一左一右,香玉满怀。
“好了好了!都住口!”他用力在两人香腮上各亲了一口,目光扫过眼前环肥燕瘦、只着轻软亵衣的众美人:
“吵什么吵?没得败了老爷的兴致!金莲儿既然要让那就早早的休息,明日布好餐食,玉楼那些东西快收工了,爷等着你的成果,这些日子费眼劳神,你也去休息,过几日爷我好好的奖励你!其他人呢,既然连浴桶都搬到了这暖阁大厅,图的就是个方便痛快!今日老爷高兴,一个也别想跑!”
他大手一挥:“提刑老爷今晚审案!抓到了,可别怪老爷‘用刑’太狠!”
此言一出,众女顿时娇呼一片,有羞涩的,有窃喜的,也有如金莲、桂姐般互相瞪眼的,半推半就,莺声燕语、衣袂窸窣声,呻吟四起。
大官人一夜荒唐鏖战,直折腾到四更天方歇。饶是他龙精虎猛,也抵不过这温柔乡里的销魂蚀骨,沉沉酣睡知道日上三竿。
暖阁里,锦帐低垂,熏笼余温尚在。粉团可人们横七竖八地挤在巨大的熏笼暖榻上,钗横鬓乱,罗衫半解,犹自海棠春睡。
个个腰酸腿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动一动手指都嫌费力。
可却不知,最大的危机已然到来。
拂晓,东京汴梁,紫宸殿。
金钟玉磬,香烟缭绕。
大宋官家赵佶高踞御座,神情略显倦怠,想是昨夜挥毫泼墨,御笔丹青耗费了太多精神。
朝会依例而行,殿头官梁师成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太师蔡京位列班首,鹤发童颜,双目微阖,似在养神。然而细看之下,他眉宇间那惯常的从容淡定,今日却罕见地笼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凝重,仿佛已嗅得风雨欲来。
童贯侍立御座之侧,身着华贵蟒袍,不时地偷偷瞥向闭目养神的蔡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无非是些寻常政务。就在官家听得有些昏昏欲睡,准备示意退朝之际——
“臣!给事中陈禾,有本启奏!”
一声清亮而带着决绝之意的声音,如同金石坠地,骤然刺破了殿中的沉闷。
只见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手持玉笏,大步流星地跨出文臣班列。
给事中,隶属门下省,官阶虽非顶级不过正七品,却执掌封驳诏令、规谏皇帝、监察百官之权,乃朝廷喉舌,清议所寄,位置极其要害,位虽卑而权重!
陈禾目光如电,扫过御座旁的童贯和班首的蔡京,朗声道:“陛下!臣今日有三本,参劾奸佞,以正视听!”
不待官家反应,他已是慷慨陈词:“第一本,劾枢密使童贯、太师蔡京!此二人权倾朝野,互为表里!童贯以阉竖之身,窃掌枢密,握兵权而祸国,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如…如张商英等!蔡京名为辅弼,实为国蠹!蛊惑圣心,耗费国帑民膏无算!更以‘盐引苛政’荼毒江南,民怨沸腾!此二獠不除,社稷倾危,国无宁日!”
陈禾言辞激烈,历数童、蔡罪状,桩桩件件,掷地有声。起初官家尚能勉强听着,但见陈禾滔滔不绝,翻来覆去皆是斥责童、蔡之语,便觉是老生常谈,索然无味。他打了个哈欠,面露不耐,竟欲起身拂袖而去!
“陛下——!”陈禾见官家要走,情急之下,竟不顾君臣大礼,一个箭步冲上御阶,伸手死死拽住了官家龙袍的衣袖!
“陛下且慢!容臣将话说完!社稷危亡,只在旦夕啊陛下!”他情急力猛,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脆响!那象征天子无上尊严的龙袍衣袖,竟被他硬生生撕裂开来!
“啊?!”满朝文武,尽皆失色!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官家猛地回头,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衣袖,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陈禾!尔身为正言官,竟敢碎朕衣袍?!”
陈禾非但不惧,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双手捧着那撕裂的龙袍碎片,昂首直视官家,眼中含泪,声音悲壮而决绝:“陛下今日不惜碎此龙衣!臣陈禾,又何惜碎此头颅,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猛地指向脸色铁青的童贯和依旧闭目的蔡京,“此等奸佞小人,今日窃据高位,坐享富贵之利!他日必将陷陛下于危亡之祸,令我大宋江山倾覆啊陛下!臣今日碎衣,望能惊醒陛下!若陛下仍执迷不悟,臣唯有碎首阶前,以死明志!”
这番披肝沥胆、以死相谏的赤诚,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官家纵然昏聩,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忠义所震动。
他看着跪在阶下,手捧碎衣、视死如归的陈禾,又看看那撕裂的龙袍,满腔怒火竟一时化作一声长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颓然坐回龙椅:“唉……卿……卿能如此忠直,朕……朕复何忧?罢了,你……且将奏章说完吧。”声音竟带了几分萧索。
陈禾重重叩首,额上已见血痕。他强忍悲愤,继续他的第二本:“第二本,臣参劾陛下!”
此言一出,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陛下!臣斗胆!那清河县西门,不过一介勾结官府、欺行霸市、劣迹斑斑的商贾白丁出身,即便是一路提刑,侥幸得了些战功,亦属份内,些许微功,岂足为恃?”
“陛下竟因些许祥瑞虚言,听信佞幸,赐其‘天章阁侍制学士’之清贵荣衔!此乃何等的荒谬!天章阁,乃我大宋储才育贤、供奉先帝御书翰墨之神圣所在!侍制学士,位比待制,乃天下读书人皓首穷经、毕生渴慕之清华贵选!”
“陛下将此等大国名器,轻授于西门此等粗鄙武弁,这要置天下寒窗苦读之士子于何地?置朝廷选官取士之纲常于何地?此例一开,礼崩乐坏,斯文扫地!臣泣血恳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褫夺西门虚衔,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接着,他矛头再指蔡京:“第三本,再劾蔡京!其掌盐铁,推行‘盐引’新法,名为富国,实为盘剥!盐引滥发,致盐价腾贵,官商勾结,中饱私囊!小民百姓,淡食难继,怨声载道!此乃动摇国本之苛政!请陛下立罢此弊政,严惩蔡京,以谢天下!”
陈禾奏毕,整个紫宸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又一位绯袍重臣,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此人面容方正,目光沉毅,正是御史中丞陈过庭!
御史中丞,乃御史台之长,台谏系统最高长官,职掌纠劾百官、肃正纲纪、谏诤皇帝之权,位高权重,为清流领袖,台谏之长!
陈过庭走到御阶之下,与陈禾并肩而立,并未多言,只是双手持笏,对着御座上的官家,深深一揖,然后撩袍端带,轰然跪倒!
这一跪,如巨石坠寒潭!
“臣!御史中丞陈过庭,附议陈禾所奏!恳请陛下,纳忠言,远奸佞,正纲纪,安社稷!”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紧接着,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掌国家最高学府,天下文宗)出列,跪倒!
太子詹事耿南仲(辅佐东宫,清望所归)出列,跪倒!
太常少卿李纲(掌礼乐祭祀,刚直名臣)出列,跪倒!
枢密直学士、太子宾客吴敏出列(重臣补选,清流文臣),跪倒!
一位位身着朱紫、头戴獬豸、素以清流自诩的朝臣,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号令,纷纷从各自的班列中走出,面色肃穆,步履沉重,汇聚到御阶之前,在陈过庭身后,齐刷刷跪倒一片!绯袍青袍,伏地如云。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
“收回西门侍制学士之命!罢黜蔡京童贯!废盐引苛法!”
“陛下——!三思啊陛下——!”
群臣激昂悲愤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御座!
更令人心惊的消息如同寒流般迅速传入殿中——“报——!
“启禀陛下!宫门……宫门外!数千太学生,头戴方巾,身着襕衫,已齐跪于宣德门外!高举万言血书,声援陈禾、陈中丞及诸位大人!恳请陛下……纳谏除奸!”
宫外,是天下文脉所系的太学生们,青衿如海,跪满御街!
宫内,是满朝清流名贵的文身重臣,朱紫尽伏,声震殿宇!
内外呼应,清议沸腾!
这一刻,整个大宋的文官系统,几乎半朝之力,以如此惨烈而决绝的方式,向他们的君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与逼问!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的脸色,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谏言和宫外太学生跪谏的消息中,彻底变得一片煞白。
他望着阶下那一片跪伏的身影,听着宫外隐隐传来的声浪,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名为“士心”、“清议”的力量,竟能汇聚成如此汹涌澎湃、足以撼动龙椅的滔天巨浪!
殿内童贯的冷笑早已僵住,蔡京紧闭的双目。梁师成侍立一旁,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