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本是个爆炭脾气,自己被逐出府就是无故担了个“狐狸精”的腌臜名声,哪里受得这般指桑骂槐?顿时也顾不得病体沉重,不管不顾,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金莲儿:“你说谁是狐狸精?你自个儿……”
她本要骂“浪样儿”,到底碍着新主人在旁,又兼自小在贾府锦绣堆里长大,那些市井下作荤话心里虽明镜似的,嘴上却说不出口,后半句硬生生噎在喉咙里,憋得一张俏脸通红,胸口起伏不定。
“我自个儿怎的?”金莲儿是何等人物?那双水杏眼天生就是秤砣,专会秤量老爷心头谁轻谁重的斤两。
单瞧对方那高低眉、大小眼,就能敏锐感觉出对方是不是自己能得罪起的,加上在市井烂泥里爬摸滚打,眼光又毒辣,一瞅一个准,要不当初怎敢径直上门去捏那本是宾客的扈三娘,还敢调戏作弄对方?
只因哪日她一出场就见到那扈三娘,规规矩矩站在那儿,连眼睛斗不敢看自家主子,更别说四处大方鉴赏,只敢盯着地板自己的鞋儿,穿戴既非绫罗绸缎,又无官家气派,一双手不知道如何安放的那份拘谨,里里外外透出着浓烈的自惭形秽。
金莲儿打眼一瞭,心里登时雪亮——
这绝非贵客,是个好揉捏的!
此刻这马车里的光景,可不也是一般道理?
单看对面那小蹄子病恹恹倚着靠枕,虽说是老爷一手接了回来,可老爷虽得有些距离,更无半分狎昵亲近的模样,再瞧这女子身上穿戴,虽是堪堪好得料子却透着旧气,便知绝非正经主子。
又兼自己钻进老爷怀里扭股糖儿似的撒娇,那一声声“达达爹爹”叫得蜜里调油,老爷非但不推拒,反由着她,就知道这女人身份也并非贵气,否则早就阻止自己,给自己介绍那女人身份了,让自己行礼了。
待自己最后骂出“狐狸精”三字,老爷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登时雪亮——
这看起来风流娇嫩得病西施也不过是个没根基、没体面的浮萍罢了!
金莲儿试探完毕,从西门庆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勾魂眼上下下细细刮着半坐起的晴雯。见她虽病容憔悴,却眉蹙春山,目含秋水,自有一段天然风流体态,心中那点警惕立刻被酸妒与争胜的火焰烧得精光。
哟!还敢还嘴!
她撇撇嘴,“啧啧”两声,那声音又尖又利:“谁应声儿,我说的就是谁!谁看我,我说得便是谁!狐狸精、粉头、骚蹄子,随你怎么认!”
“你是谁,你能管我?我浪怎么了?这是我亲爹爹,我亲老爷,我亲达达!”
她故意把身子又往自家老爷怀里偎紧几分,仰起涂了鲜红小嘴儿,对着晴雯带着十二分的炫耀:“我在老爷怀里,莫说发嗲撒娇,发浪哼哼,便是伺候他舒坦快活,承欢受用,那也是阴阳调和、天经地义!女婢伺候主子,男人疼自己女人,这是正理!你算哪根葱?”
“瞧这身段儿,这模样,倒也有几分水秀。只是呀——只是这通身的气派,怎么就透着股子穷酸尖刻?像那没浇足水的盆景,蔫头耷脑,偏还支棱着几根硬刺儿,扎手得慌。我劝你呀,有那掐尖要强的工夫,不如回屋照照镜子,瞧瞧自个儿那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尊容,学学怎么低眉顺眼,或许还能多留几日,混个粗使的结局。”
晴雯本就病中,被这一激,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噎得粉面通红,纤纤玉指抖颤着点向金莲,只“你……你……你……”地喘不上来。
金莲儿倚在西门庆怀里,把嘴一撇,冷笑道:“我甚么我?你道我是哪个?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何凄惨?休说爹爹最疼的是我,便是府里别的丫头,此刻若像你这般病在车里似的,爹爹早心疼得搂她们在怀里,一口一个‘肉儿’、‘心肝’地叫,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暖着她!”
“偏生是你!”金莲儿眼波斜溜着晴雯,话锋如刀,“生得倒有几分水秀模样,可惜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解风情!如今孤鬼儿似的缩在冷被窝里,爹爹离你还隔着三丈远哩!你自个儿也不思量思量,到底是个甚么‘货色’?连让爹爹多瞧一眼、疼惜半分的本事都没得!还敢对我张牙舞爪、挺腰子?”
她越说越刻薄,声音拔高:“枉你生就这副勾人的脸盘子,一对看得过去的小脯子!我看呐,白长了一身相貌架势!既没那让爹爹宠爱的本事,倒不如趁早蓬头垢面,滚去灶下做个烧火丫头,也省得在这里描眉画眼、乔模乔样地装狐媚子!常言道得好,‘女人似花无人赏,枉在枝头空自香’。你倒好,装甚么清高孤傲?呸!孤傲个屁!不过是个没人要的浪蹄子罢了!”
晴雯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恶毒言语,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她自小虽说性子直爽又火爆,可论起市井骂人,还差着从小烂泥长大的金莲儿近乎祖师爷辈分的道行!
本就烧得滚烫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迸,冷汗瞬间浸透了小衣,一张俏脸霎时变得纸般惨白,身子晃了两晃,几乎栽倒。
大官人见状心道再骂怕是又要重病了,赶紧轻笑一声,大手在金莲儿那滚圆臀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好了,她是个病人,你少说两句,走罢,爷奖励你寒风中来接我,带你骑马散散心去。”
金莲儿一听“骑马”,眼中登时放出光来,扭股糖似的在西门庆怀里一拧,娇声道:“不嘛不嘛爹爹,不只是要散心,你怎知奴奴的心事,正戳中奴奴想说的话了!多少个夜里,奴奴梦里都回到那日,爹爹把奴奴从那火坑里救出来,抱在怀里回府的威风劲儿!”
“那马儿一颠一颠的……骨头都酥了!我不管!”她撅起红唇,醋意十足地告状,“那李桂姐儿,常在香菱那小蹄子面前显摆,说爹爹那晚带着她骑马绕着城跑了一圈又一圈,都不用动弹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哼!香菱儿哪听得懂这个,懵着脑袋和呆兔子似的,那蹄子分明是故意说给奴听的!今日亲达达定要带奴也跑上几圈,奴奴也要……也要尝尝那死去活来的的滋味儿!”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态,心头火起,搂紧了笑道:“你这小淫妇儿!着甚么紧?明摆着是想抢在桂姐香菱她们几个前头,尝爷这头汤的滋味儿!你那点小心思,当爷不知道么?这也是月娘有些宠你,换一个大娘早就家法打折你腿了。”
“不嘛不嘛!折了腿奴奴也要,就要就要现在就要!”金莲儿被他一语道破心思,非但不恼,反而愈发得意,扭着身子,口中“好达达”、“亲爹爹”地乱叫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媚得能滴出水来,伸着葱管似的手指,就去大官人腰间呵痒,又假意去咬他的耳朵,直到大官人同意才罢休。
大官人跳下马车,来到金莲儿带来的自家气派的双头马车前,手脚麻利地从车驾上解下一匹高头骏马来,把剩下的连车带马一股脑儿丢给平安带回去,又扬声吩咐平安:“回去告诉大娘子,好生安置晴雯这丫头,放心不是痨病,放在府内院子便是!我带着她转几圈便回去!”
吩咐完,这才扳鞍认蹬,翻身上马。
那金莲儿早已猴儿也似地缠将上来,两条玉臂如藤缠树,死命箍住大官人的腰身,粉面紧贴胸膛,恨不能揉进他身子里去,口中兀自哼哼唧唧的撒娇,小脸儿兴奋幸福至极。
大官人搂定这软玉温香肉团儿,一抖缰绳,那马便得得地小跑起来,围着清河县外围兜圈耍子去了。
可怜车厢内的晴雯这厢初战西门府上第一内斗王便败下阵来,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浑身滚烫却心里却拔凉拔凉。
窗外,新主子那狎昵的调笑声、金莲儿发嗲撒痴、媚到骨子里的讨好自家老爷,一声声、一句句,像针尖儿似的直往她耳朵里钻。待到那马蹄声“哒哒哒”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猛然间记起金莲儿方才炫耀的在马上要生要死的浪话,这才恍然明白这俩人是要去干什么!
照理她该羞臊得无地自容,该在心里暗骂那淫妇无耻,可此刻,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半个字也骂不出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嗡嗡作响的,全是新主子不久前戳心窝子的嘲弄话儿:“晴雯,你以为你是谁?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着想爬上爷的床,还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直到此刻,晴雯才真真切切、透透亮亮地明白了这“有人按住”是个甚么意思!
自己那点子清高孤傲,那顾影自怜的劲儿,在新主子眼里,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自诩是朵孤芳,可这世道里,遍地都是开得正艳的花!她们千娇百媚,各显神通,争着抢着往那直己体己疼己的新主子手上钻,只盼着能被摘了去,狠狠疼上一回……
自己这朵小花开的艳又如何?谁耐烦看你这一枝子长满刺动不动扎手的费劲玩意!
而平安赶着那卸了一匹马的双头车和徐直吱吱呀呀地驶到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油门头。
早有门房小厮飞跑进去通传。不多时,只见仪门内一阵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大娘子吴月娘为首,领着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几个,并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媳妇,花团锦簇地迎了出来。
平安跳下车,紧赶两步到月娘跟前,垂手躬身,一五一十地回了话:“禀大娘子,老爷吩咐小的回来。说…说带着金莲姑娘去城外兜两圈散散心,叫小的把剩下的车马带回来。老爷还说,请大娘子好生安置车里这位新来的晴雯姑娘,她病得不轻,务必请个好太医瞧瞧,仔细照看着。”
话音未落,那李桂姐早已按捺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扭着水蛇腰上前半步,带着十二分的酸意:
“大娘!您听听,这像话么?老爷在外头这忙活了这么多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竟还有人这么‘懂事’,偏生要缠着老爷去‘兜圈儿’!这黑灯瞎火的,城外风又硬,也不怕闪了老爷的腰!真真是个‘会疼人’的!要我说,你这次可不能绕了她了,最不济也让她再干几个月杂役,干到开春正正好!”
她说着,故意拿眼瞟了瞟又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香菱儿,“香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香菱儿正呆呆想着“骑马兜圈”是甚么好玩儿的光景,冷不丁被桂姐一问,“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小脸儿“腾”地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蚊子哼似的,偏又清清楚楚地飘出来:“我……我……我也想老爷了……我……我也想让老爷抱着我骑马去……”
这话一出,毫无心机,倒把李桂姐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香菱儿,“你……你!”了两声,竟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孟玉楼在旁边听个清清楚楚,她自悄然而立自家山头,不左不右谁也不帮!
月娘听了笑着摇了摇头,对着桂姐儿道:“罢了,这金莲儿这蹄子既甘愿回头领家法,这片刻的轻狂,就由着她去吧。老爷自有分寸。”说罢,转头对身边的小玉吩咐道:“快,去把里头那位病着的姑娘好生搀扶出来,仔细着些,别闪着了,也别受了风寒。”
丫鬟们应声,小心掀开车帘。只见晴雯裹着被子,病恹恹地蜷缩在车角,一张脸烧得通红,脸色苍白被两个丫鬟半扶半抱地挪下车来。深冬的夜风一吹,她单薄的身子便是一阵剧颤,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
月娘一见她病得如此沉重,脸上立刻显出真切的怜惜之色,口中连道:“哎呦!可怜见的!这是在哪儿遭的难,竟病成这般模样!”
她立刻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镶着风毛边的宝蓝缎面貂鼠皮披风,亲自上前,不由分说,密密实实地将晴雯从头到肩膀裹了个严严实实!那貂鼠毛暖烘烘地贴着晴雯滚烫的脸颊,带着月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和体温。
晴雯虽在病中昏沉,也知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定是正头娘子吴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