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三人离了巷口,腹中正自饥渴难当。
恰是饭时,这县城正街,登时如滚水泼油,喧腾起来。
人声鼎沸,百味杂香,浓得化不开,热腾腾地弥漫开来。
长街两厢,摊棚挨挤,青布招晃。
各店铺的伙计早将条凳方桌支到了檐下,更有那推独轮车的、挑八根系儿的货郎,觑着空档儿便扎下根来。
一个个扯开喉咙吆喝,你高我低,南腔北调,市廛交响。
关胜指着街边一处热气蒸腾的铺面道:“大人,且看那‘张记油旋铺’,好一股子油香面香,门面也还洁净,不如在此打打尖,吃些点心!”
大官人微微颔首。
三人滚鞍下马,将坐骑拴在铺外那几株弯腰老柳树下。
掀开蓝布棉门帘,一股子混着新麦焦香、滚油炸气、酱肉浓味的暖烘烘气浪直扑出来,登时将数九寒冬的冷气逼退。
铺面不大不小,摆着八九张榆木桌子,桌面擦得油光水亮。
座儿上七七八八都满了,多是些赶脚的、做小买卖的,呼噜噜一片市井喧闹。
铺子里穿梭奔走的十数个半大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模样。身上棉袄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硬挺,捂得严实。
小脸儿都红扑扑、圆鼓鼓,透着股子饱暖精神气儿。手脚麻利得像抹了油,端碗递箸、抹桌扫地,陀螺般转个不停。
柜台后掌局的是对中年夫妻。男的矮壮敦实,面色红润,正使火钳从炉膛里抄出烤得金黄酥脆、油汪汪的油旋,摞在箩筐里。
女的生得温婉,手脚却极是利落,一面脆生生招呼着客人,一面刀光闪闪,“嚓嚓”旋切着案板上酱红油亮的卤肉、蹄髈,片片薄如纸。
那妇人眼尖,觑见大官人一行气度不凡,立刻堆下笑来,扭着腰肢紧赶几步上前:
“哎哟,几位爷台快里面请!外头冷风飕得紧!”
话音未落,一个虎头虎脑不等召唤,抄起抹布在长凳上“唰唰”飞抹几下,油光锃亮。
另一个圆脸小胖子,提着把吊梁大铜壶,稳稳当当给每人面前粗瓷碗里筛上滚烫的茶水,一股子甜丝丝的枣香混着粗茶味儿便弥漫开来。
大官人落座,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几个精神头十足的孩子,开口问道:“掌柜的,这几个小厮,倒都是你家的?好生伶俐勤快。”
那敦实掌柜正“啪啪”地摔打着案板上雪白的面团,闻言憨厚一笑,手上不停:
“回大官人的话,都是街坊四邻没了爹娘的苦秧子,或是逃荒路上捡的讨饭孩儿。小人同浑家看着可怜,便收留在铺子里,给口热乎饭吃,胡乱教些糊口的手艺,权当自家孩儿养着。您说,小人儿家,肚里有食,身上有衣,可不就窜得欢实了么!”旁边几个食客听了,也点头啧啧称是。
平安看着那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忙前忙后的孩子,眼神里有些好奇。关胜则捋着长髯,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贵客尝尝俺们郓城的招牌!”老板娘热情地介绍,“刚出炉的‘油旋’,外皮酥得掉渣,里面软和带层,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糊辣汤’,或者切一盘俺家秘制的‘酱焖羊肉’,再烫一壶本地的高粱烧,驱寒饱腹,最是熨帖!”
大官人笑道:“好,就依老板娘所言,油旋、糊辣汤、酱羊肉都上来,再切盘时新小菜,烫壶好酒!”
不多时,吃食摆满一桌:
一个个金黄溜圆,形似旋涡,层层叠叠,散发着小麦烘烤后特有的焦香和浓郁的猪油香气。
大官人拿起一个,手指稍一用力,酥皮便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雪白柔软、带着热气腾腾麦香的内瓤。
咬一口,外酥里软,油润咸香,满口生津。
粗瓷大碗盛着,浓稠滚烫,色泽深褐的糊辣汤里极丰富:
煮得软烂的羊肉丁、滑嫩的血块、筋道的面筋条、吸饱汤汁的粉条,还有切碎的豆腐皮。
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油和翠绿的芫荽末。
舀一勺入口,先是胡椒的辛烈直冲鼻腔,紧接着是羊肉的醇厚、骨汤的鲜美,以及各种配菜带来的丰富口感,酸、辣、咸、香在口中交织,一股暖流直通四肢百骸!
切得厚薄均匀的大片羊肉,酱色浓郁油亮,筋肉相连,纹理分明。
入口软烂却不失嚼劲,酱汁咸甜适中,带着八角、桂皮等香料的复合滋味,回味悠长。
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缨子,淋了香油;
一碟醋拌的嫩白菜心,撒了芝麻;
还有一小碟油亮亮的油炸花生米。清爽解腻,恰到好处。
关胜是豪爽之人,抓起油旋,蘸着糊辣汤,大口吃喝,连声赞道:“好!这油旋酥香,这汤够劲,这羊肉地道!掌柜的好手艺!”
平安也吃得小嘴油光,眼巴巴看着盘子里的肉。
大官人细品慢咽,这寻常巷陌的烟火滋味,竟比那珍馐美馔更觉熨帖人心。
看着张氏夫妇一边忙碌,一边慈爱地给那些帮忙的孩子擦擦汗,低声嘱咐慢点跑,又或是给某个孩子嘴里塞一小块刚切下的酱肉边角,孩子们则笑嘻嘻地围着他们,眼中满是依赖和欢喜。
这一幕幕市井温情,如同寒冬里一盆暖暖的炭火,让人心头松快。
大官人心中暗叹:这乱世之中,能得一方小店,夫妻同心,收养孤苦,将这些孩子养得白白胖胖,自食其力,便是难得的福地了。
他招手叫来那个的胖小子,摸出几枚大钱塞到他手里:“拿着,和哥哥弟弟们买糖吃。”
胖小子攥着钱,眼睛亮晶晶的,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大官人!”却转身把钱给了掌柜说:“爹,给家里存着!”
大官人挺拔对张掌柜道:“掌柜的仁义,这些孩子有福气。”
张掌柜憨厚地笑着搓手:“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大官人正与掌柜叙话,忽听得门口棉帘“啪嗒”一声响,裹挟进一股冷风,夹杂着街上的喧闹。
两个身穿皂色号衣、腰挎铁尺佩刀的衙役晃了进来。
“张胖子,好香的油旋!”王铁头大大咧咧往柜台边一站,那佩刀在桌沿磕碰得叮当响。
张掌柜脸上那憨厚的笑容立刻又堆了起来,仿佛见了老主顾,忙不迭应道:“哎哟,是二位班头辛苦!快暖和暖和!孩儿们,赶紧的,给班头拿两个刚出炉、油汪汪的肉旋儿来!小胖,再倒两碗热茶!”
两位衙役也不客气,接过油旋,就站在柜台边,大口咬将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连声叫好:“唔…香!老张,你这手艺,真他娘是这个!”
三两口把最后一口油旋塞进嘴里,又灌下半碗热茶,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着张掌柜厚实的肩膀又一人伸手拿了两个抓了一把卤羊肉:“还得去巡下一条街。账…先记着啊!”
“好说好说!班头慢走!”张掌柜笑容可掬地送到门口,掀起了棉门帘。
旁边小胖子满脸委屈和不忿:“爹!他们…他们又来了!每次巡街都来,白吃白喝还白拿!”
张掌柜笑道:“这县城才多大,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吃两个油旋算得甚么?”
铺子里暖意融融,笑语喧哗。
大官人三人吃完,平安结完账在掌柜和妇人点头哈腰下,离开了店铺。
此刻贾府。
宝玉只道王夫人不过是来搜检一番,无甚紧要,哪曾想竟这般雷嗔电怒地闯将进来。
所责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平日里私底下的顽笑话儿,竟一字不差,料想是铁案如山,再难挽回。
他心下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然则王夫人正在盛怒头上,哪敢多言?只得一路跟送。王夫人立定,厉声道:“回去好生念你那书!”宝玉听了,这才魂不守舍地踅转回来。
宝玉一路肚里寻思:“是哪个天杀的嚼舌根?况这内帷私语,外头如何得知?怎地就一字不漏地捅了出去?”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踱进房来,晴雯这等头一份拔尖的可人儿去了,他岂有不伤心之理?当下心肝俱裂,扑倒在床,放声大哭起来。
袭人深知他心中百样事犹可,独独晴雯是第一等的心头肉。只得强打精神劝道:
“哭也无用。且起来,听我细说:晴雯身子已是大好了,此番出去,倒落个心净,好生将养几日。你果真舍不下她,待太太气消了,再央求老太太,慢慢儿地叫回来,也不是难事。虽说绣鸳鸯帕是大罪,可她自身并无差错对象,一时在气头上罢了。”
宝玉捶床道:“绣手帕的人多了去...”
袭人叹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些,未免轻狂。太太是深知这等狐媚子似的人儿,心是静不下来的,故此十分嫌厌。倒似我们这等粗粗笨笨的,反而安稳。”
宝玉急道:“美人儿似的,心就不安分么?你哪里晓得,古来美人安分的多了去了!这也罢了,咱们私下里的顽笑话儿,如何就传了出去?又没外人走风,真真奇了怪了!”
袭人眼波一闪,低声道:“你说话图一时高兴起来,哪管有人没人!我也曾递过眼色,打过暗号,偏被那有心人瞧了去,自己倒不觉。”
宝玉猛地抬眼盯住袭人:“怎么人人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的错来?”
袭人听了这话,面上却不露,只低头沉吟半晌,方勉强笑道:“正是这话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地方儿,怎地太太就忘了?想必还有别的事体,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宝玉冷笑一声:“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人儿,他两个又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能有什么该罚之处?四儿是我误了她。”
“独独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打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得比别人强些,又碍着谁了?不过是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可曾见她真得罪了哪一个?倒应了你的话,想是生得太好了,反被这‘好’字带累了!”
说罢,复又捶胸顿足,嚎哭不止。
袭人细细揣摩,这话里分明是疑心自己弄鬼,只得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哪里查得出人来?白哭坏了身子,也是无益。”
宝玉切齿冷笑道:“我只想着她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一日委屈?如今倒好,一盆才抽出嫩箭的兰花,生生丢进了猪圈里!况且身上还带着大病,心里憋着一腔闷气。她亲爹热娘俱无,只有一个醉泥鳅似的姑舅哥哥,这一去,哪里还等得了一月半月?只怕是……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
说着,心痛如绞,泪如泉涌。
袭人听了,故意笑道:“你这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句不吉利的话,你就恼;如今你倒好,只管咒她,便使得了?”
宝玉泣道:“我岂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