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嘴角笑意更深:“罢了,洪五,你且退下。将你知晓的,哪些人与那辽狗暗通款曲的,那些没有通敌的,哪些又可用,有什么后顾之忧或者把柄的,知道的都写上来。”
洪五如蒙大赦,连声应“是”,口称“小人遵命”,又朝着关胜和大官人各自深深一揖,这才轻手轻脚倒退着出了门。
待洪五那油滑身影消失在门外,大官人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唤道:“关胜!”
“卑职在!”
“你辛苦一趟,去提十个伶俐的,分头问话。让他们各自把庄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事情的原本,一笔一笔写清楚了!与此同时,”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也让他们把知晓的投敌名单,一并吐出来!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关胜何等精明,立时明白大人这是要两下里对质,挖出真章儿。
他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大人深谋远虑,卑职明白!定当办得妥帖!”
说罢,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靴声橐橐。
大官人这才拿起案上扈成呈来的那份名单,就着昏黄的烛光,一行行细细看去。
他手指在那些绿林绰号上缓缓划过,掂量着每个人的斤两:“得寻个一些合适的人物,与那不知死活的游家庄绑在一处,把这‘生辰纲’的黑锅,结结实实扣将上去,才做得一篇死无对证的好文章……”
大官人这边细细看着人物名单谋划不表。
转眼已是次日巳牌时分,日头爬上三竿,明晃晃照着窗棂。
大官人尚在内室高卧,拥着锦被,鼾声微微,显是昨夜劳心费神,此刻正自沉睡。
扈三娘坐在厢房前厅,英气娇媚的脸蛋偶尔转过来,偷看一眼沉睡的大官人,不知道想些什么。
而另一边,大管家来保却早已在王六儿家中奋战多时。
只见那王六儿声声娇喘后。
来保刚自王六儿身上翻落下来,一声不吭地坐起,兀自喘着粗气。
王六儿浑身汗津津的,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也顾不得擦拭,便蛇也似地缠上来,娇喘吁吁地趴在他汗湿的背上,腻声问道:“我的爷!在你那正头娘子上缴了?怎今日差了几把火候。”
来保本就心头烦躁,被她这一问,更如火上浇油,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她,骂道:“你这没眼色的骚蹄子!懂个鸟!老爷刚从大娘房里过来,肚子里还揣心思呢!哪还有闲心跟你这浪货缠磨个没完没了!”
王六儿被他推得一趔趄,听得“大娘房里”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委屈,忙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哎哟我的爷!莫不是府上……出了甚么大事?”
来保烦躁地抓过汗巾子擦身:“能有什么大事?大事自然有老爷去操心,小事才是我来保的份内事。”
原来月娘昨晚处置了一场回房后,躺在锦绣堆中,却是辗转反侧,思前想后。
烛影摇红,映着她紧蹙的眉头。
她越想越觉得心焦:“如今老爷官越做越大,府上人口也越发繁杂,前些日老爷还和自己商量把后两条街以及门户都买下来,扩充西门府,这么说来,以后宅子和人手越发大如天。”
“往日那点小门小户的规矩手段,是远远不够用了。日后这等内帷不清、下人作耗的事情,只怕会越来越多!这等烦心事,断不能再拿去搅扰老爷的心神……”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幽幽叹了口气。
自己虽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可娘家根基毕竟浅薄,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根深蒂固的王公侯府。
治家理事的眼界、手段、章程……终究是差了一层。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月娘只觉得一阵阵自惭形秽,越发感到:“这当家主母的担子,光凭老样子是挑不起了!非得狠下心来,好生学着、练着、琢磨着不可!”
月娘思来想去,一夜未曾安枕,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大石。
好容易捱到窗外天光微亮,便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命小玉:“去,把外院的大管家来保叫来!立等!”
来保大清早从热被窝里揪起来,心里正自晦气,一听大娘召唤,哪敢怠慢?胡乱收拾了便一路小跑进来,垂手侍立在帘子外头,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大娘吩咐。”
月娘隔着帘子,将昨夜那盥洗婆子如何嚼舌根、如何欺辱内院香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声音里带着冷意:“来保,这些婆子,可都是你外事上管着的人头!如今出了这等没规矩、踩到内院头上来的腌臜事!你倒说说,该怎么处置??”
来保一听,心里暗暗叫苦。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十足的苦相,像生嚼了个黄连:
“大娘!这些老婆子,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老油条!打?她们那身老骨头,怕是几棒子下去就得交代了,平白给府里添几条人命官司!各个都活腻歪了,罚钱倒是比杀她们还难受...”
他觑着月娘脸色,继续说道:“大娘容禀。这些婆子,都是外头雇来的粗使货,只是在府上待的时间长了,手里没捏着死契,脚跟子浅,进不得内院,自然……”
“自然也就摸不着府里真正的深浅,哪里知道谁是老爷的床边人,她们眼皮子浅,只认得眼前三寸地!”
话到此处,来保舌头打了个突,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脸上露出为难又惶恐的神色,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敢吐出来,只含混道:“再加上……丫鬟么....不都是....咳....”
月娘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来保这吞回去的半截话——
她岂能不明白?
这世道。
在这些老婆子嚼舌根的嘴里,这西门府满园的丫鬟,哪一个不是预备着等着给老爷“尝鲜”的?被老爷宠幸过的丫鬟还少了?
一个香菱又有什么稀奇?要做二娘的早就抬举了。
在她们眼里,一个睡在外院书房、连内院门槛都没踏进来的丫鬟,即便侥幸得了老爷一时“宠幸”,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老爷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
今日或许还在主子跟前有几分脸面,可只要一天没正经抬举做了二娘、三娘,那便如同墙头的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随时都可能像那玉箫一般,昨日还是府中大丫鬟,今日就打发去干那刷马桶、倒夜香的腌臜营生!
一个外院没名没分的丫头,况且香菱也从未把自己当主子摆脸色,哪值得她们高看一眼?没跟着踩上几脚,都算是积德了!
来保看了一眼帘子后的月娘,腰弯得更低:
“大娘圣明……小的斗胆再说句掏心窝子的浑话。这事儿根子上,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咱们府上……根基到底浅了些,比不得那些累世簪缨的王侯府邸。”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挑明,“人家那等府里,便是专管浆洗洒扫的粗使婆子,也多是内院里熬了几十年、‘未曾沾过主子雨露’的丫鬟老了的差事!”
“府里头的规矩体统、眉眼高低,好歹知道一些,不敢如此踩的明显了!说白了都是内院的老婆子!”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帘后的动静,才又硬着头皮续道:
“可咱们西门府上…时间尚短都是外院雇来的帮工,再说咱们府里的这些丫头们……”
话到此处,来保又卡住了壳,不敢再说,可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帘子后头,月娘端坐着,来保这话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这“丫鬟”二字,在西门府里,着实有些含糊不清了!
内院的、外院的、收进房里有了名分的、没收进房只在书房伺候过的……
一团乱麻,全无个章法体统!
在那些势利眼的老婆子看来,只要没开脸抬举,管你是内院外院,还不都是一样的“预备役”?难怪她们敢如此轻贱!
月娘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且去,好生敲打训诫那些婆子一番,再有下次,定不轻饶!去吧。”
“是!小的明白!定让她们长个记性!”来保如蒙大赦,连声应着,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门。
待来保的脚步声远去,月娘才缓缓靠向椅背,章程的大略方向,她心中已然明了,可这落到纸面上的条条款款、细枝末节,岂是这般容易?
“这‘身份’二字,该如何落在白纸黑字上?用什么名目?”
还有落到细处:内院头等的丫头,与那外院跑腿的,与那……收了房却未抬举的,与那真正开了脸做了小娘的,该分几等?
每一等的月例银子,又该是多少?
她们各自该管着哪一摊子事?是只管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还是能管着小丫头、管着针线房、管着库房钥匙?
一年四季,春衫、夏衣、秋袄、冬袍,该给几套?
料子是绫?是绸?还是布?
逢年过节,是赏银子?是赏尺头?还是赏些钗环?
赏多少才不算薄了,又不算僭越惹人眼红?
还有那最最要紧的——伺候过老爷,却又未得名分的……这身份,这待遇,又该如何定夺?
定高了,怕人笑话,定低了,又怕寒了人心,也怕……寒了老爷的兴头……”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如牛毛,却又重似千钧。
她这才深切体会到,当家主母这“章程”二字,远不是嘴上说说那般轻巧,竟是比那算盘珠子还要精细百倍的营生!
纸上落墨,便是泼水难收的规矩体面,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干系!
该找谁去讨教这立规矩的真经呢?
而此时王招宣府上。
林太太正慵懒地浸在一只硕大的沉香木浴桶里,热汤蒸腾,氤氲的水汽裹着她一身丰腴莹润的白肉,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暖泉之中。
她微微眯着凤眼,神态是十足的闲适,甚至还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娇慵。
玉葱般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扳着,红唇微启,无声地数算着:
“……初七、初八……唔,还有五日……那杀千刀的冤家,总该从北边回来了罢?”
想到那亲爹爹,她嘴角便不自觉勾起一抹春水般的笑意,连带着桶中温水都仿佛更暖了几分。
她此刻心里可没装着半分“府里规矩”、“丫鬟分等”的烦心事。
这些劳什子,早被那冤家送来的“宝贝”给料理得妥妥帖帖了。
“那金钏儿……倒真真是个人精!”林太太懒洋洋地想着,手指拨弄了一下温热的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不过月余光景,竟把这王招宣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那些陈年积弊、盘根错节的关系,梳理得如同水洗过一般!规矩立得是明明白白,条条款款,钉是钉,铆是铆。”
如今府里,丫鬟仆妇各安其位,月钱、职司、赏罚、进退,样样都写在册子上,贴在管事房门口。
便是那浆洗婆子该几时上工、几时下值,都写得清清楚楚。
下人们起初还有些嘀咕,被那金钏儿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地弹压了几回,竟是服服帖帖,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散漫油滑。
林太太只需每日看看金钏儿呈上来的简略条陈,偶尔发句话便罢。这等省心省力的好事,她乐得享受。
“横竖有那金钏儿操持着,规矩明白就好……倒省了本夫人多少心。”她惬意地往后靠了靠,让温热的汤水漫过圆润的肩头,舒服地喟叹一声。窗棂上,日影升起,将一室蒸腾的水汽染成暖金色。
比起西门府那位正为“纸上规矩”谋划的月娘,这位林太太的日子,才真真是泡在蜜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