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知道五姐姐在宫里待得闷了,想出去散散心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她话锋微转,声音更低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这宫里的规矩,总归是为了保护我们周全。若是人人都这般随意……父皇您管理偌大后宫,岂不更添烦忧?儿臣每每想到这些,心里就替五姐姐悬着,更替父皇忧心。”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将一个关心姐姐、体贴父皇的孝顺女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表面上是忧心茂德的安危,实则每一句都在不动声色地提醒着赵佶:茂德帝姬赵福金私自出宫了!
赵佶脸上的那点柔和瞬间消失无踪。
方才被柔福抚平的眉头,此刻重新拧紧,甚至比之前更甚,眉宇间凝聚起一股沉沉的怒意。
赵福金私自出宫?
他竟毫不知情!这丫头…仗着自己最是宠爱…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宫规森严,岂容她如此放肆?
帝姬的安危事小,皇家的脸面和规矩事大!更重要的是,这种无视宫规、私自行动的行为,本身就带着一种对他这个君父权威的漠视。
“嗯。”赵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应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目光越过赵嬛嬛,投向宫墙之外某个虚无的方向,眼神深不可测。
“朕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可怕,“嬛嬛,你且退下吧。”
赵嬛嬛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状告得恰到好处。她乖巧地福身行礼:“是,父皇。儿臣告退,父皇请多保重龙体。”她低垂的眼睫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转身款款离去,步履轻盈。
赵佶传向侍立在不远处的梁师成:
“传朕口谕,让殿前司都指挥使速来见朕。还有,查清楚,茂德帝姬,今日去了哪里。”
梁师成领命正欲疾步退下传旨,却见另一名小黄门气喘吁吁地从回廊尽头跑来,在几步开外“噗通”跪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禀、禀官家!郓王府急报!”
赵佶凌厉的目光瞬间钉在那小黄门身上,以为又是关于茂德帝姬的坏消息,眉峰间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讲!”
小黄门不敢抬头,语速飞快却清晰地回禀:“郓王殿下令小人速来禀告官家:殿下已于今晨启程前往济州,准备参加此次解试。”
“然…然而,茂德帝姬殿下不知何故,竟…竟也悄悄跟上了队伍!此刻已在途中!郓王殿下发现后,已严令扈从护卫周全,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殿下亲口嘱托小人转奏:‘请父皇宽心,儿臣在,定妹妹赵福金毫发无伤,妥帖照顾,待解试毕,即刻护送妹妹回宫向父皇请罪!’”
这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死寂。
赵佶脸上的怒容明显一滞,锐利的眼神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混账东西!”赵佶低声斥了一句。
他沉默了片刻,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悄然褪去了几分。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梁师成,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梁伴伴。”
“奴婢在。”梁师成连忙躬身,声音谦卑到了极点,心中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赵佶的语气带着一种考校和隐隐的得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心爱的珍宝:“你说,楷儿这次偷偷跑去济州,要凭自己的本事考这解试…以他的才学,能取得什么名次?”
梁师成是何等精乖的人物!
他侍奉官家赵佶经年,早把那官家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官家待那郓王赵楷,那份偏爱,压得连太子都喘不过气来!
更兼官家自家文章锦绣,自视甚高,把那科举场上的“风雅”勾当,看得比天还重。
满朝文武谁个不知?
郓王爷赵楷,活脱脱就是官家年轻时的模子倒出来的!
不单是那眉眼神情,便是那点染丹青的妙笔、龙飞凤舞的墨宝、吟风弄月的才情,竟有官家七分的神韵!
如今郓王爷要隐了身份去赴那解试——在官家心里头,岂不正如同自家少年时,偷偷溜出宫去,瞒天过海地博个功名一般?
郓王这偷试的勾当,正正搔着了官家那最隐秘、最得意的心尖尖儿!
梁师成只消竖起耳朵一听,官家那话音儿里,分明是压也压不住的快活与期盼,像猫爪子挠在心肝上,痒酥酥、美滋滋地往外冒。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谄媚与笃定,声音拔高,带着极度的夸张:“哎哟!官家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奴婢了!”他先是一拍大腿,仿佛官家问了多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郓王殿下是谁?那是您手把手教导出来的龙驹凤雏!”梁师成唾沫横飞,“殿下那文采风流,那锦绣文章,满朝文武谁不叹服?别说有官家您七分神韵,就算…就算只得您老人家指甲缝里漏下的一分才情影子!”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然后斩钉截铁:
“那也足够从济州贡院的大门一路横扫过去!什么解元?那都是探囊取物!奴婢敢把脑袋押在这儿,殿下此去,必定是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解元?那是起步!依奴婢看,便是到了省试、殿试,那状元金榜,也定然是殿下的囊中之物!拿定了!绝对拿定了!”
这一通马屁,拍得是天花乱坠,酣畅淋漓。句句不离赵佶教导有方,字字强调郓王才华横溢、状元之才唾手可得。
尤其是那句“指甲缝里漏下的一分才情影子”,更是把父子俩的文采死死捆在一处,捧上了三十三天外!
效果立竿见影。
赵佶脸上残存的那点子怒气、忧色,登时如同滚水浇雪,“滋啦”一声化了个干净!
梁师成这老货,舌头底下抹了蜜,句句都似那小金钩子,不偏不倚,正正挠在官家心尖上!
他想起了赵楷自幼展现的聪慧,那份承袭自他的风流蕴藉。
那份风流根骨,可不就是从他这当爹的血脉里淌出来的?
哈哈哈哈!”赵佶再也绷不住,那笑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又响又浪,震得御花园梁柱都嗡嗡响!与方才那冰窖似的压抑一比,直如换了人间!几只躲在树荫里打盹的雀儿,“扑棱棱”惊得炸了窝,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指着梁师成,笑得浑身乱颤,眼缝里生生挤出两点老泪来:“你这老杀才!老猢狲!满宫里就数你这条舌头最刁钻!咳咳,最会挠朕的痒痒!”
嘴里虽骂着市井浊语“老杀才”,可那笑声里的痛快、受用劲儿,聋子都听得出来!
茂德那丫头私自溜出宫惹下的雷霆震怒,仿佛被儿子这桩“雅事”带来的风光,暂且冲到了一边去。
梁师成这碗“舒心顺气汤”,熬得正是火候,一贴下去,那心头的火儿,“嗤”地一声,灭得干干净净!
“也罢,也罢!”赵佶笑罢,挥了挥手,对之前那传旨查茂德行踪的内侍道,“传话给殿前司的人,派一队精干可靠的,远远跟着郓王的车驾,务必确保两位殿下万全。其余…待他们回来再说。”
语气已然轻松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梁师成见状,心中大石落地,脸上谄笑更盛,连忙躬身:“官家圣明!有官家洪福庇佑,郓王殿下与茂德帝姬定能平安归来,殿下也必能高中魁首!”
此时的清河县,朔风卷地,吹得清河县提刑衙门前那对石狮子都缩了脖子。
西门大官人裹着玄狐裘,踩着咯吱作响的冰碴子,一脚踏进了签押房。
夏提刑那张老脸皱得像个风干的橘皮,搓着手在炭盆边上来回踱步,见西门庆进来,一把扯住他袖子,压着嗓子,像是怕被屋外的寒风听了去:
“西门老弟!祸事了!那济州府尹……真个叫人扒了官袍,锁链子套着脖子,提溜去汴京问罪了!上头催命的旨意,刚刚……刚刚滚烫地拍到案头!”
他眼珠子惶惶地转着,喉头滚动,“老弟,这趟浑水,你我兄弟……怕是得亲自下去趟一趟,才脱得了干系了!”
西门大官人嘴角一咧,露出个混不吝的笑,顺手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雪沫子:
“夏老哥宽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小弟明日就动身,快马加鞭赶奔济州。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定要揪出那作耗的根苗,把这桩泼天官司,查他个底儿掉!水落石出!”
夏提刑这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冰凉枯瘦的两只手,死命攥住西门庆那双保养得宜、温软肥厚的手掌,迭声道:
“全仰仗老弟!全仰仗老弟了!哥哥这身家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西门庆抽出手,哈哈一笑,转身出了这愁云惨雾的衙门。马蹄嘚嘚,穿过冷清的街巷,径直拐进了王招宣府那朱漆大门。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熏笼里甜香腻人。
林太太一身织金缎子的三品诰命行头,云鬓高耸,端着架子,见了西门庆,才屏退了左右。
那门帘子刚落下,她脸上那层端严的壳儿“啪”地就碎了,身子一软,活像条没了骨头的白蛇,带着一股香风就撞进了西门庆暖烘烘的怀里,又是拱又是钻。
她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勾着西门庆,葱管似的手指戳着他心口,声音又软又媚,还带着点嗔:
“冤家!我那三官儿寻我告辞,说……说爹爹你,打发他明日出远门?还……还带着棍棒人手?你这是要让他去闯什么龙潭虎穴?也不怕我这当娘的……心疼死?”
那“爹爹”二字,叫得又轻又糯,如今已经是熟门熟路。
大官人那带着几分蛮力的手,隔着林太太滑溜溜的绸缎袄儿,在她丰腴滚圆的臀丘上狠狠掏摸了一把,口中调笑道:“怎的?这就舍不得你那宝贝儿子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出去经些风霜雨雪,刀头舔舔血,日后怎撑得起你这泼天的富贵窝?嗯?”
林太太吃这一掏,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口中“嗳哟”一声,那身子便如离了水的银鱼儿,在他怀里扭股糖似的乱颤起来,一张俏脸飞起红霞,眼波里春水儿都要漾出来了,喘吁吁地推搡着他,直往那销魂帐里滚去:
“冤家……轻些个!那话儿是这么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便是九十岁的老乞婆,也怕她那七十岁的儿子跌了跤!我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怎能不……不揪着心肝儿疼?”
西门庆顺势被她推倒在锦被堆里,枕着鸳鸯枕,嗤笑道:“罢罢罢!既如此心疼,那便不叫他去了!就让他守在家里,只陪着你这个娇滴滴的娘,做个富贵闲人,可好?”
林太太闻言却摇头,俯身下去,香喷喷的嘴儿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带着一股子又嗔又怨又浪的劲儿:“呸!你这没良心的!三官儿……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孽障不成?”
“你连他亲娘这块肥田……都犁了千百遍了,不是你的种胜似你的种,如今倒来问我?你…你如今便是他亲爹老子!你说让他去闯刀山火海,我这做娘的……还能拦着不成?”
大官人笑着故意问道:“嗬!好个明白事理的娘!只是……若万一你那宝贝儿子,真出了什么岔子……譬如断了条胳膊腿儿,或是叫人把脑袋开了瓢……你可怎生是好?”
林太太闻言咬着银牙,媚眼如丝:“出……出了事?哼!真折了我那三官儿……你这当爹的……须得连夜……赔……赔我十个活蹦乱跳的小孽障出来!少……少一个……都不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