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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贺塞拉西盟主!巅峰会面,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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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童贯,说来…与太师爷也算是互相扶持,一路走过来的。我这双眼,可是看着他如何从一个谁都瞧不上眼、连净身房小太监都能踩一脚的阉竖,一步步爬到了今日这蟒袍玉带、执掌大宋半壁兵权的枢密使尊位!”

  他顿了顿,呷了口车内小几上的香茗,继续道:

  “当初,官家也听了太师直言,力排众议,破格让他一介残缺之人,去执掌那虎狼般的西路边军!你道那些世代簪缨、眼高于顶的将门虎子如种家、姚家、折家等世世代代守着边疆,便是朝堂上太师外的文官都不屑一顾,能服一宦官?”

  “可童贯此人…!”翟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深谙*破而后立之道!甫一上任,便以雷霆手段,亲手炮制了几桩震动边陲的泼天大案!”

  “罗织得天衣无缝!牵连之广,下手之狠,几将盘踞西北百年的几大将门世家的根系,生生斩初一条道来!百年将门,一时间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破了世家的连横合纵,立威便要立得彻底!”翟管家话锋一转,“他童贯,一个阉人,竟敢亲披重甲,顶着箭雨滚石,身先士卒!接连打了几场硬得不能再硬的血仗!虽代价惨重,但这身先士卒、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名声,算是响当当地立住了!军中那些刀头舔血的丘八,最吃这套!”

  翟管家长叹一声:

  “如此一番破立下来,敲山震虎,恩威并施…方才有了今日西军之中,种姚折等将门虽根深蒂固,却也不得不尊其令的局面西门天章啊…此人,绝非寻常弄权阉竖!万万不可小觑了去!”

  翟管家正低声细语,将太师府内的大小规矩、人事关节一一分说。正说到紧要处,车马忽地一顿,停了下来。

  翟管家撩开锦绣车帘一角,低声道:“大人,到了。”

  只见眼前豁然洞开一座巍峨府门,门楼高耸,兽吻狰狞,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幽光。

  府门上挂着一面匾额,写着‘太师府’三个大字,两边气象森严,各竖着一对朱红大杆旗,旗竿上扯着两面金字的牌旗,旗上写着‘大丞相’、‘太师国公’字样。

  左右排列着十二面硕大的铜锣,擦拭得锃亮如镜。

  铜锣外侧,是二十四对描金画戟,戟杆笔直如林。

  更外侧,则是成排的旌旗招展、金瓜耀目、钺斧森然、朝天镫高耸,端的是皇家仪仗的气派,将这太师府门拱卫得如同禁宫一般!

  翟管家神色肃然,指着那门道:“大人,这中门自官家第一次亲临太师府赐宴之后,除官家銮驾亲至,再不为任何人开启,便是仪门,除了太师爷,也未曾有人坐马车而入。”

  话音未落,仪门两侧早有健仆无声发力,那沉重的门扉竟悄然无声地向内滑开,显露出门后深邃得如同神仙洞府的庭院。

  马车轻巧地驶入,仪门随即在身后无声合拢。

  一入府内,景象顿变,恍如踏入天宫宝阙。

  甬道宽阔,皆以白玉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着两侧琉璃风灯的光华,如同星河泻地。

  道旁奇花异草,四时不谢,透出阵阵馥郁奇香。

  抬眼望去,层层叠叠皆是飞檐斗拱,画栋雕梁,金钉朱户,玉柱丹楹,说不尽的富贵气象。

  马车行不多时,转过一层门楼,眼前豁然是一座巍峨高阁,飞檐如翼,气势磅礴。

  阁前匾额高悬,三个鎏金大字在灯下熠熠生辉——麒麟阁!

  阁前两边朱红高架之上,各自高擎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金字牌匾。

  那牌上的字,竟比斗还大,在灯火映照下金光夺目,直刺人眼:‘钦赐辅国太师,爵禄一品,文武百官,悉听裁决。’

  这十八个御笔亲题的金字,无声地昭示着此间主人权倾朝野、代行君命的滔天权势!

  大官人仰头望去,饶是他见惯富贵,此刻也觉得心旌摇荡,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马车并未在麒麟阁停留,而是沿着回廊继续前行。

  穿过数重月洞门,行至第二层大厅后那宽阔的穿廊时,一阵清越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至,非丝非竹,却沁人心脾。

  翟管家示意停车,低声道:“此乃府中报时之乐,顷刻便是申时了。”

  大官人凝神望去,只见那穿廊之下,左右各列着二十四名乐部报时伎。

  正轮值报时,廊下侍立的管事便朗声道:“申时正刻——”

  声落,乐声响起!

  合奏出一段应时的雅乐,和谐悦耳!

  乐声既是报时,亦是府中无时无刻不流淌的背景,彰显着泼天的富贵与极致的风雅。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重雕栏玉砌的院落,直趋后苑。

  苑中景象更是非凡,太湖石堆叠成峰峦洞壑,千姿百态,引活水为池沼,碧波潋滟,金鳞游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五只仙鹤,通体雪白,头顶丹砂,或于水边闲庭信步,或振翅掠过水面,发出清越的唳鸣,在暮色四合、灯火初上的园林中,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临水一座精巧的暖阁,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窗,内里烛火通明,映得如同水晶宫一般。

  阁前,一位身着家常道袍、头戴逍遥巾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站在棋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

  他身形微胖,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难测,正是当朝太师蔡京。

  翟管家抢前几步,躬身低语。

  大官人不敢怠慢,整肃衣冠,趋行至阶前,依着北宋官场觐见宰执的最高礼仪,深深一揖到底,口中朗声道:“学生叩见老太师!老太师福寿康宁!”

  蔡京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仿佛冬日暖阳:“呵呵呵,罢了罢了,不必如此多礼。你我今日是私会,只论家常。来,坐。”

  他随意地指了指身旁铺着金线蟒纹锦垫的紫檀木大师椅。

  大官人口中连称“不敢”,脚下却并无多少犹疑,见太师已先落座于主位,便依言在那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板挺直,姿态倒也从容。

  蔡京见他坐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捻须笑道:

  “好,好!好个西门天章,你可知这张椅子,老夫也叫过几位坐过?多少风流人物,青史留名,哪一个不是一时之天骄,人中之龙凤?可他们呐,坐之前无不诚惶诚恐,推让再三,说什么‘折煞晚生’、‘万不敢僭越’、‘还请太师上座’……啰嗦得紧!唯独你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是第一个这般大大咧咧,叫坐便坐了的。”

  太师语气轻松,带着调侃,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大官人脸上。

  大官人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自己毕竟不是这明面上的人,始终做不到极致的卑微恭言。

  面上却露出坦诚的笑容,拱手道:“老太师垂爱,学生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学生这般举动,在太师看来,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目光坦然回视蔡京,并无丝毫畏惧。

  “当然是好!”蔡京抚掌大笑,声若洪钟,“老夫这把年纪,最怕的是什么?是失势被贬?是千夫所指?都不是,是怕时不我待,是怕死啊!”

  “既然怕死,就不喜欢有人浪费老夫的光阴!那些虚礼客套,推来让去,看着恭敬,实则虚耗时辰,消磨精神,老夫厌烦得很!你这般爽利,正合老夫脾胃。能省一刻是一刻,多一刻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花园内棋桌下,炉火正旺,熏香袅袅。

  蔡京端起一盏温热的参汤,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官人:“西门天章,你我未见面时,你心中所想的老夫,是何等样人啊?”

  大官人心知这是考校,他坐直身体,声音洪亮清晰:

  “学生虽处江湖之远,然老太师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如日月昭昭,天下共睹!学生斗胆,将所见所闻老太师几桩泽被苍生、功在社稷的实政,禀于太师座前:

  其一,重振庠序,养士育才。老太师复行‘太学三舍法’,令天下士子心有所向。外舍、内舍、上舍,层层考升,优等者上舍释褐!此法一扫以往科举取士之积弊,使寒门俊秀得沐天恩,太学之中英才济济,皆感老太师再造之恩!此乃为国家储栋梁之根本!

  其二,理财富国,充盈府库。学生亲历地方,深知老太师推行的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厘定等则,使豪强隐匿无所遁形,小民赋税得以均平。更有‘盐钞法’、‘茶引法’,国家掌专卖之利,商贾得贩运之途,岁入何止巨万?府库之充盈,前所未有,此乃支撑朝廷用度、绥靖四方的基石!”

  其三,更定礼乐,垂范天下。老太师总领编修【政和五礼新仪】,重定吉、凶、宾、军、嘉之制,使朝廷典章粲然大备,万民知礼守分,上下尊卑有序。此乃定国安邦、教化人心之宏图!学生虽不学,亦知礼法乃国之纲维,太师此举,功在千秋!

  “其四,惠泽孤贫,彰显仁政。老太师令天下广设‘居养院’以养老,设‘安济坊’以济病,置‘漏泽园’以葬无主之骸。此等仁心善政,活民百万,使鳏寡孤独皆有所依,黎庶无不感念太师如再生父母!学生每见地方官吏奉行此政,心中对太师之仁德,敬仰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大官人这番话,虽仍带奉承,却将蔡京掌权时期真正推行、且影响深远的几项核心政策。

  蔡京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慈祥的笑意始终未变。

  待大官人说完,他轻轻摇头,手指虚点:“刚夸了你爽利,不喜虚文,你这个西门大官人转头又给老夫来这一套了。”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收去:“这些得意之处,老夫自家肚里难道还不清楚?用得着你来提醒?老夫要你说的,是老夫如何‘奸’的?”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无非是千年之未有奸相!”蔡京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语气轻松随意:“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结党营私,立元祐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盐钞茶引,夺民富入国私,使民利为之废弛’!史笔如刀,将来宋史上的奸相二字,老夫逃不脱避不掉。西门天章,你心中所想,是不是如此?”

  他含笑看着大官人,目光灼灼,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

  大官人一愣。连忙摇头:“学生不敢妄加评论。”

  “不敢?”蔡京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敛去,化作一丝冰冷的嘲讽,目光如泰山一般重重压了下来,“呵呵,还有你西门天章不敢做的事?老夫倒要问问你!”

  “济州道上,你率击退耶律大石部曲,缴获的辽人精铁重甲,如今何在?”

  “清河、扬州两地,你借协防之名,剿灭摩尼教妖匪,擒获其首脑数人,又押送去了何处?为何不上报,又私放之?”

  “你不上报朝廷,私藏军械,更以缴获为资,招募流民,私训团练,人数已逾数百!西门大官人,你想干什么?”

  “还有你这清河县新起的宅邸,规制逾制,僭越亲王!这……你又想干什么?”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把大官人吓了一跳!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些看似隐秘的桩桩件件竟被蔡京掌握得如此详尽!

  蔡京将大官人脸色瞬间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冷笑这才缓缓化开:“呵呵呵……现在知道害怕了?”

  大官人心中惊涛瞬间平息,倘若这太师要制自己,自己哪能安稳走到这里,心道:老人家,你如果知道那去年大名府梁中书孝敬你的那十万贯生辰纲也在我手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出来!

  蔡京接着悠然道:“你以为这些事,朝堂之上为何无人弹劾?不是没有,反倒是各路密报和弹劾,多如雪片!”

  “若非老夫门下故旧,在中书、在枢密院、在御史台替你层层拦下、压下、焚毁……这些细枝末节一旦捅破,老夫能分析出你的心思,你以为朝中那些清流、那些勋贵、那些等着抓你把柄的人,就分析不出来?你那点心思,够他们参你十条大逆不道之罪!”

  大官人闻言,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对着蔡京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叩谢太师维护之情!”

  蔡京随意地摆了摆手:“坐下说话。现在,老夫再问你,如何评论老夫?可敢放开胆子了?”

  “还是不敢!”大官人回答道。

  蔡京一愣,这回答超出他的意外太多:“这是为何?说来听听!”

  大官人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然,他缓缓摇头:“太师明鉴,学生此刻所言‘不敢’,非是畏首畏尾之不敢。”

  他目光直视蔡京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而是学生深知,倘若学生坐上太师您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绝无把握能做得比太师您更清廉,比太师您治理得更好,更周全……所以,任何对太师行事的评论,都不过是坐井观天,既无资格,更无意义!”

  此言一出,蔡京猛地一愣!

  他那阅尽世情、洞悉人心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激赏神色!

  他霍然起身,缓步走到大官人面前,竟伸出苍老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

  大官人受宠若惊,慌忙也要站起。

  蔡京望着池中悠游的仙鹤,语气竟带上几分罕见的感慨与推心置腹:“说得好……说得真好啊!”

  他长叹一声,“老夫在你这个年纪时,就没有你这般见识?那时也老夫想着自己饱读圣贤书,将来必廉洁清明,两袖清风,成为清流砥柱,做那青史之上千年万年的道德表率……呵!”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洞明。

  “等真到了老夫这个位置,手握这滔天权柄,身系这满门荣辱、阖族性命……才知道,什么清流,什么表率?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

  蔡京的声音陡然转冷:“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老夫若不如此,不把官家哄得开开心心,你以为,我蔡家京兆、仙游两地,那三千六百七十四口嫡系族人靠什么活命?靠什么安享富贵?老夫可以一死了之,博个直臣虚名,名流青史!可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呢?老夫那满堂的孙儿孙女呢?蔡氏一族这数百年的基业呢?谁来保全?”

  蔡京踱步到池塘边,望着假山池沼,声音低沉而锐利:

  “结党营私,立元祐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

  他冷笑一声,带着讥诮,“西门天章,你告诉老夫,自古及今,历朝历代,凡登临宰辅之位者,谁人离得开‘党争’二字?这朝堂之上,从来就不是什么讲经论道的书院!这是生死场!是你死我活的修罗道!”

  “老夫不结党,不立威,不把那些碍手碍脚、聒噪不休的‘清流’、‘正人’打下去、踩进泥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老夫今日还能与你在此处说话?只怕早已身首异处,被满门抄斩!”

  “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光你粉身碎骨,你身后那些依附于你、指望着你的人,统统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这党争,又有哪一方是真正光明的?无非是成王败寇,胜者书写史书罢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逼视着大官人:“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呵呵……不自肥?老夫若是不自肥,让下面这些依附老夫的官吏怎么办?”

  “老夫若穿着打补丁的旧袍子上朝,这满朝文武百官,天下州府官吏,谁敢穿一件新衣?老夫若守着几亩薄田几间破瓦房,你西门天章,敢在清河县起那逾制亲王的宅邸,敢引活水、堆太湖石吗?老夫若不如此,官家又怎敢将这天下财富、亿兆赋税,交予老夫之手来调度掌管?他怕是连自己都要穷得饿肚子了!”

  “至于花石纲、括田所还有盐钞茶引!”

  说道这些蔡京的语气中第一次彷徨大气:“至于这些……哼,老夫问你,寻常百姓家,玩得起那奇花异石、灵璧太湖么?买得起那动辄万贯的盐钞、茶引么?普通小民,又哪里有什么田产值得括?他们的那点薄田,早就被那些乡绅、士族、豪强们以各种名目兼并殆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些政策,从来就不是冲着升斗小民去的。刀子落下来,刮的是谁?是那些占着田、囤着货、握着钱的士族大夫勋贵巨族!就算是那摩尼教的圣公方腊,吵着替天行道,他是谁?他不也是一方巨商得罪了朱家而已!”

  蔡京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梳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巨大痼疾,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老夫坐在这位置上看得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我大宋积弊,根子不在什么‘文武失衡’、‘边备不修’……那都是表象!最大的祸根,是这天下……士大夫太多了!多如牛毛,如过江之鲫!”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科举取士,三年一榜,取多少士?恩荫补官,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又补多少士?官做久了,门生故吏遍天下,互相提携,互相举荐,又生出多少士?这些士大夫,他们生来就有功名,有特权!他们不用纳粮,不用服役!他们广占良田,放贷盘剥!他们的子子孙孙,靠着祖荫、靠着联姻、靠着举荐,世世代代还是士大夫!读书做官,做官发财,发财置地,置地养士,养士再推举自己的子侄、门生、姻亲继续做官……”

  “犹如无底之壑,滚雪之球!朝廷的恩荫、荐举,本意是酬功、是养士、是维系人心……可结果呢?结果是让这个吸食天下膏血的士大夫世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永无止境!他们占据了最好的田,垄断了仕途,吸干了民间的骨髓!朝廷的赋税从哪里来?只能从那些越来越少的、还能榨出油的自耕农和小商贩身上来!可他们又有多少银两?杯水车薪,无解之局!”

  大官人一直屏息凝神地听着,此刻脑中如同电光火石!

  蔡京描绘的这个巨大而腐朽的结构,与他切身感受到瞬间贯通!

  这花石纲和扩田无非就是富人税!

  而这些手段!

  一个词,如同本能般脱口而出:“财富重新分配?”

  “财富重新分配?”蔡京猛地咀嚼着这五个字,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他重重一掌拍在大官人肩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说得好!说得好啊!西门天章!老夫枯坐相位二十载,殚精竭虑,与无数硕儒名臣交锋,才在尸山血海中窥得一丝这天下运转的真谛!想不到……想不到竟被你一语道破天机!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他猛地指向窗外,仿佛要刺破这汴梁的繁华夜色,直指那千疮百孔的大宋江山:“天下财富总量,譬若一池之水!士绅、勋贵、官宦之家,倚仗特权,如同巨鲸吸水,将池中十之七八尽纳私囊!而真正创造财富的农夫、工匠、行商,以及维系国本的朝廷,所得不过残羹冷炙十之二三!”

  “长此以往,池水焉能不竭?国家焉能不困?民力焉能不疲?想要大宋社稷不倾,想要江山延续百年千年,想要这天下还有一丝公平可言,让升斗小民能活下去,让朝廷有财可用,有兵可练,有边可守……就必须行这财富重新分’之法!这是刮骨疗毒,这是破釜沉舟!”

  蔡京一改云淡风轻,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老夫不在乎!不在乎那些士大夫日后修史时如何唾骂老夫!不在乎史书上给老夫安一个奸相、国贼的万世骂名!”

  “老夫走到这一步,早已身不由己,也早已庇护子弟奢华如麻,更不在乎身后名了!老夫只想做一件事!一件老夫自己想做的事!一件……或许能让这池死水重新流动起来的事!无关乎老夫是否正直,无关乎志向是否远大,只关乎……老夫来了,坐在这位置上,看到了,看透了,就忍不住!就一定要试上一试!”

  然而,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随着话语的深入,却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的灰烬。

  他颓然坐回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太师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大官人看着他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心中了然。

  这滔天权柄的背后,是同样滔天的无力感。他轻声试探道:“太师……可是在可惜……官家……?”

  “官家?”蔡京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不,不能全怪官家。他……和我一般,不过是被架在这烈火上炙烤的普通人罢了。他想做,也未必不想有所作为,可……他做不到。老夫……也做不到。”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大官人,仿佛在凝视着大宋百年来每一次失败:

  “世人皆道我蔡京权倾朝野,一手压服天下士大夫,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

  蔡京的笑声带着无尽的悲凉,“老夫告诉你,我做不到!我大宋的列祖列宗,那些雄才大略的君主,那些矢志变法的贤臣,他们……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在揭开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疤:“第一次变法,名庆历新政,是仁宗皇帝!仁宗继位时不过十三岁稚子,朝政尽在章献明肃刘太后之手!待他二十四岁亲政,雄心勃勃,立刻召范仲淹等推行新政!结果如何?仅仅十四个月!仁宗就被他的皇后曹氏、还有太监阎文应灌下药汤,缠绵病榻,新政夭折!”

  “仁宗之后,英宗继位!可朝政实权却在垂帘听政的曹太后手中!英宗继位第二年,好容易提拔了几个变法之臣……结果呢?在位仅仅四年,英宗便龙驭宾天!壮志未酬!死因未知!”

  “英宗之后,神宗皇帝,十九岁少年天子!继位第二年即召王安石入京,厉行变法!何等气魄!”

  “变到第七年,神宗自己警惕,躲过明枪暗箭,可他的肱股之臣王安石却遭了毒手!王安石的长子王雱,在京城任龙图阁直学士,年方三十,正值盛年,竟突然暴毙而亡!死因蹊跷!如此威胁,王介甫心胆俱裂,第二日便辞官逃回江宁老家!”

  “神宗年轻气盛,不甘失败,亲临前线主持变法,又苦苦支撑了七年多……然后呢?三十七岁,正当盛年,猝然驾崩,又是死因未知!更惨绝人寰的是,十二位皇子,竟在数年间相继夭亡,无一幸免!神宗一脉,几近绝嗣!”

  “接着是哲宗皇帝,九岁孩童继位!朝政大权立刻落入宣仁圣烈高太后之手!她与旧党魁首司马光联手,将神宗、王安石心血所铸的新法尽数废除!元祐更化,变法成果付之东流!”

  “而后待哲宗十七岁亲政,第一件事便是砸碎司马光的墓碑,夺其赠谥!将苏轼、苏辙等旧党骨干尽数流放岭南烟瘴之地!他要重拾宋志!可是……天不假年!哲宗亲政不过七年,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死因未知!更可悲的是,他别说儿子,连一个活下来的女儿都没有!哲宗一脉,绝嗣!大宋皇统,再次断绝!”

  蔡京的声音已经嘶哑,满是苦笑:“然后……才是如今的官家继位。平心而论,官家他……”

  蔡京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评价,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与我一般,不过是个在这滔天漩涡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罢了。他想做,也未必不想如神宗般振作,可这百年来变法者身死族灭、皇脉断绝的惨烈下场,如同诅咒!如同梦魇!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做不到,老夫……纵然手握权柄,看似煊赫,实则亦是如履薄冰,又能做到几分?官家拼命纳妃,拼命生儿育女,你当他是为何?无非是惧先帝们的下场而已!”

  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月色惨白,照在蔡京那疲惫而绝望的脸上。

  历数仁宗被药、英宗早夭、王雱暴毙、神宗壮年猝死十四子俱亡、哲宗绝嗣……这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巧合与“意外,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将北宋变法的所有努力绞杀殆尽。

  这不是简单的政争失败,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诅咒,一种来自既得利益集团最疯狂、最血腥的反扑!

  大官人听着这血淋淋的变法失败史,饶是知道一些历史,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蔡京那看似权倾天下的背后,是何等深重的无力与恐惧。

  这天下士大夫巨族,是个不破不立的庞然大物!

  蔡京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低语道:

  “变法者……如抱薪赴火……薪不尽,火……亦难灭…火不灭,自身亦为薪…”

  蔡京猛地睁开眼,那灰烬般的眸子里,竟陡然燃起两簇幽暗而疯狂的火!

  他死死盯住大官人:“可是……老夫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官人被这目光刺得一颤,苦笑着说道:“太师……您未免太看得起学生了。这滔天巨浪,学生不过区区四品小吏,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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