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此情此景,小女儿之态,正正合之。
这群女人歌声婉转清越,字字含情,将西门文宗留下的绝妙好辞,化作漫天飞絮,缠绕着登上船去即将远去的背影。
那高大如殿宇的船楼顶层,船头最前沿的雕栏玉砌之处,一道紫色的身影,倏然登临绝顶!
正是大官人!
官袍玉面,金带束腰!
晨光恰好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漏下,如同聚光灯般,不偏不倚地笼罩在他身上!
将他那挺拔的身姿,映照得如同金甲神人,又似一尊骤然降临的神祇塑像!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浩淼的水波,猎猎的风声,以及那高踞于万石船头,仿佛立于云端的——西门大人!
大官人负手而立,向着码头和画舫的方向——侧过了身躯!
他双手撩起那宽大的紫色官袍前襟,腰身微沉,深深地、庄重地,朝着女人们鞠了一躬!
众多画舫中,香车宝马之内,压抑的啜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地弥漫开来。
运河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紫袍的余韵,也吹凉了无数颗滚烫的心。
大官人的船,终究成了她们永远追不上的一抹孤云。
那船头深深的一礼,成了扬州女儿们心头一道永恒的烙印,也成了日后扬州城最香艳的传说——
那一年,西门大官人一个躬,惹哭了半城花,半城娇。
《扬州志·卷十七·事纪》
重和元年春三月二十日:至若春和景明!百花垂泪!
而后一片留白。
后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京城中。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府邸的澄心堂内,三盏素纱宫灯泻下温润清辉。
紫檀云纹大案上,一方端砚凝着冷墨,几卷《贞观政要》散置,熏笼里沉水香霭霭升腾,端的是清贵气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端坐锦墩,太子宾客吴敏轻拂茶盏浮沫,主位李守中则闭目养神。
“清河之事,尘埃初定。”耿南仲打破沉寂,“都已经锁拿入狱,等着审问。只是……还有两个跟他关系最近、鞍前马后跑得最勤的——应伯爵,常峙节,倒还逍遥自在,要一并也抓了进去,严刑拷打才是。”
吴敏啜了一口清茶:“耿詹事莫急。李祭酒方才不是说了?无凭无据,李伯纪那等自诩清直的倔驴,岂肯自污其手去拿人?此二人虽行止不端,终无明证勾连大恶,便是你我劝说,伯纪绝不肯自污清名?”
耿南仲眉峰微蹙:“西门氏在乡梓之恶,此二人必然是重要帮凶,绝不能让二人置身事外!”
李守中缓缓睁眼,:“眼下倒是有个机会。御史台那位新晋翰林学士,王黼王中丞,正巴结着童贯和蔡元长斗得你死我活。他手底下那帮御史,像饿狼似的四处找由头咬人,好给主子递刀子表忠心。”
李守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倘若王黼肯出手,抓这两个清河县的地痞,对他来说,不比碾死只蚂蚁麻烦多少。”
吴敏抚掌轻叹:“守中公洞烛机微!借风雷之力,扫檐下埃尘,诚上策也。妙!借刀杀人!让王黼的人去当这个恶人!只是…由谁去说动那王黼呢?”
李守中正要开口,书房外传来老管家李忠恭敬的声音:“老爷,扬州二老爷派人送来了急信,说是十万火急,关乎文林清议的大事。”
“拿进来。”李守中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忠弓着腰,捧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守中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两沓信纸。
他先看第一封,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起初还算平静,可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难看!
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守中兄?”吴敏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探身问道。耿南仲也紧张地挺直了腰,紧紧盯着他。
李守中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二人,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那在扬州的弟弟信里说……说那西门……在上元灯节……写了五首新词……竟然……竟然被扬州全城的读书人……尊奉为……‘上元文宗’了!”
“文宗?!”“扬州士林公推的?!”
吴敏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袍袖!
耿南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惊骇!
“文宗”这名头,分量太重了!这不是一般的才子名声,这是开宗立派、领袖文坛的尊号!
就算只是个虚名,可那是扬州——江南文脉的中心!
被那里的读书人一致公认,就等于给他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护身符!
最起码代表着扬州士林认可了这位西门天章的文身!
“词呢?抄来了没有?”吴敏急急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李守中手指还有点不稳,展开第二沓信纸。
三个人立刻凑到一起,六只眼睛像钩子一样,牢牢钩住纸上的词句。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词句或如大江东去,或似红牙低按,字字珠玑,气象万千!
纵是政敌,亦不得不暗叹其才情天纵!
三个人沉默了许久。
最后,耿南仲猛地发出一声冷笑:“好!好一个‘上元文宗’!”
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今日文名冠绝江南,他日若清河旧案、贪渎不法诸事并发……这‘文宗’金身,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巨木!捧得愈高,跌得愈惨!届时,且看朝堂上,他西门如何自处!”
“耿公明见。”李守中声音已复平湖,“文名如山,亦可为冢。”
“这顶‘文宗’的高帽子,就是他脖子上最沉的枷锁!捧他的人站得越高,到时候摔下来砸得就越响!”
东京,郓王府
三月的日头暖融融,懒懒照在郓王赵楷府邸的沁芳园里。
满园新绿,几树早开的玉兰刚吐出雪瓣,赵楷正倚着朱漆亭栏,翻一本新得的宣和画谱。
忽听得园子深处“噼啪”乱响,像谁家爆炒豆子,又脆又急!
他眉头一皱,撂下书卷循声望去——好家伙!只见他那宝贝妹妹茂德帝姬赵福金,一身鹅黄宫锦骑装,手里攥着根金丝缠柄的小马鞭,正咬牙切齿,对着几盆刚抽出嫩箭的洛阳魏紫牡丹,没头没脑地狠抽!
可怜那娇贵名品,花瓣零落,枝叶狼藉,汁液溅得青砖地上斑斑点点。
“福金!”赵楷几步抢过去,又是心疼花,又不敢真恼了这祖宗,只能苦着脸拽住她腕子,“这可是花匠伺候了三年才养出的青龙卧墨池!你再胡闹,我即刻叫人套车,送你回宫里去!让父皇管教你!”
赵福金手腕一挣,反把鞭梢指向赵楷鼻尖,杏眼圆睁:“三哥你骗人!”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十二分委屈,“说好了带我去清河县散心,如今又过了几日了!”
赵楷苦笑:“我哪里骗人,西门天章还未回转,你去了做什么?就算你踏青不想见其他人,那也要替我想想,西门天章不在,我岂不是无聊?”
可他却不知道自家妹妹哪里踏什么鬼青,为的就是要见人。
赵福金眼珠子一转:“那西门……西门天章又没回来,我们去看看他老宅子不行么?咱们藏起自家身份,去他府上拜访拜访,也是一见趣事儿”
说着,眼珠子骨碌一转,小鼻子得意地皱了皱,心里早打起了小算盘:哼,正好瞧瞧他家里那些莺莺燕燕都是什么货色!本帝姬将来可是要做大妇的,趁早给她们立立规矩,叫她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想到得意处,她嘴角一翘,竟“噗嗤”一声自个儿乐了出来。
鞭子又是没头没脑的抽了起来!
啪啪啪,抽得是万物寂灭!
赵楷瞧她那副古灵精怪和抽鞭子得模样,后颈皮一麻,心知准没好事。
正要板起脸来训斥,园门月洞外,一个青衣侍卫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扬州百里加急,有西门天章的消息到了。”
“快呈!”赵楷精神一振。
赵福金更是像嗅到鱼腥的猫儿,“嗖”地凑到哥哥身边,伸长脖子去看。
赵楷展开密函,目光急扫。
赵福金扒着他胳膊细细得看,不一会就瞅见“上元文宗”四个大字,顿时“哇”地叫出声,小脸兴奋得通红:“文宗?!三哥三哥!他成文宗啦!好厉害!”
赵楷却没应她,只顾盯着后页抄录的词句。看着看着,他猛地一拍亭柱,震得亭角铜铃“叮当”乱响:“好!好词!好一个‘东风夜放花千树’!”
他眼中放光,击节赞叹,“真不愧是我赵楷的义兄!字字珠玑,句句生辉!真真是……真真是天降的锦绣文章!这才配得上是我赵楷的义兄手笔!”
他激动地在亭中踱了两步,猛一转身:“这五阙词一出,何止是惊动京城?只怕要震得那汴河两岸的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都失了颜色!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酸腐文人,怕是要把笔杆子都嚼碎了吞下去!便是……便是父皇的御案之上,也少不得要拍案叫绝,赞一声‘此词只应天上有’!”
赵楷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交织着狂喜、惊叹:“我只道我这义兄文韬武略,胸藏甲兵百万,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后来才晓得他武艺超群,弓马娴熟,履立军功,端的是一身好武略!可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这等风流蕴藉,惊才绝艳!简直是……简直是……”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形容:“百年奇才!”
随即,一个更令他心绪翻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声音陡然低沉:“这般人物……莫不是……莫不是又一个蔡元长临凡了么?”
赞叹声未落,一个念头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来:义兄这般人物,他那几个早年结义的兄弟,该是何等样人?
他心思活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如今义兄远在江南,声名鹊起,倒不如……趁此机会,去清河瞧瞧他那几位“手足”?看看是龙是虫,是璞玉还是顽石?若真有几分意思,结交一番,岂不也是桩趣事?
他这边正盘算着,赵福金已踮着脚,指着信纸最后几行嚷嚷:“三哥!你看这句!这句也好!‘众里寻他千百度’……哎呀,他寻谁呢?”
她小脸忽然一绷,叉腰瞪眼,心道,“不行!我得去清河!立刻!马上!”
东家,御史中丞府。
红烛高烧,金丝楠木拔步床嘎吱乱响。王黼赤着上身,把个雪白丰腴的美人儿死死摁在鸳鸯枕上,喘着粗气:“雪娘……心肝……你是爷的……爷的!”
那女子忽听见个生名字,媚眼儿一飞,娇滴滴嗔道:“大人好狠心……奴家是蕊珠呀……那雪娘又是哪个天仙,惹得您这时候还惦记……啊呀!”
话没说完,王黼像被泼了一桶冰水,浑身劲道霎时松了!他猛地揪住蕊珠散乱的鬓发,“啪啪”两个耳刮子抽过去,打得她鬓钗横飞:“作死的贱婢!雪娘也是你能问的?”蕊珠吓得魂飞魄散,赤条条滚下床榻,缩在毛毯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王黼瘫坐在狼藉的锦被堆里,胸口起伏。
眼前晃的尽是雪娘那张冷冰冰的脸,定是跟着何执中那老匹夫下江南了!
江南?
一念及此,又猛地想起扬州第一名妓楚云,那绝美的精致脸蛋,勾魂摄魄的腰肢,玉笋似的指尖,偏生叫西门狗贼那厮占了先手!
“西门狗贼……!”王黼眼珠发红,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抬脚就朝地上哆嗦的蕊珠狠踹过去!“嘭”一声闷响,蕊珠疼得蜷成虾米。他犹不解恨,跳下床指着虚空大骂:“腌臜泼才!商贾贱种!也配跟爷抢女人?”
骂声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响。
王黼喘着粗气,眼前忽又闪过另一张脸——崔氏!
那才是真正的妖精,眼睛看人时像带着钩子,只消瞥一眼,就能叫人从脚底板硬到头发梢!
他胡乱抓起件袍子披上,冲着门外嘶吼:“来人!”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扑进来,头也不敢抬:“爷……爷吩咐?”
王黼阴着脸:“崔氏呢?走到哪了?崔通判怎么连个屁都没有?”
小厮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上月崔大人是来过信,说最多半月就会送妹妹过来,然后...然后再没音讯了……”
“废物!”王黼一脚踹翻旁边螺钿小几,果碟香炉砸了一地。他盯着满地狼藉:“去!给那崔通判再问!问他妹妹是让山贼劫了,还是掉进黄河喂了王八!”
小厮吓得尿都快出来了,磕了个头,连滚带爬消失在猩红门帘外。
王黼喘着粗气走到窗边,牙齿咬得咯咯响——雪娘,楚云,崔氏……一张张脸在眼前乱晃,最后都化成西门天章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西门狗贼……”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砸在窗棂上,震得满架珍玩嗡嗡作响。
满地碎瓷混着果浆,蕊珠还蜷在毯上抽噎。
猩红门帘“唰”地被掀开,方才那小厮白着脸又扑进来,双手高捧一张泥金名帖:“大人!有贵客到!李守中李大人亲至!”
“李守中?”王黼眼皮一跳,腾地站起来——
国子监祭酒,清流砥柱,平日眼高于顶,看我这等钻营的人恍若泥巴一般,怎会突然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