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漆园深处。
几支牛油巨烛摇曳不定,将那尊明尊神像映得半明半暗。光影跳跃间,愈发显得狰狞可畏,森森然透着一股子压人魂魄的威严,直教地宫里寒气砭骨。
神座之下,一方粗砺石案旁,摩尼教几个顶要紧的人物围坐,个个面沉似水。
圣公方腊端坐主位,不言不动,自有一股威势逼人。
他身旁侍立着个中年书生,穿着清雅,口中啧啧连声:“可惜!真真可惜!这番我等不惜血本,动用了多少年埋下的暗桩子,才煽动起江南各路水寨河匪,合起伙来去劫那批要命的漕粮!”
“若得手,江南官仓立时就能见了底!朝廷那点子赈济,杯水车薪,只够塞牙缝,岂非天大的笑话?到那时节,粮价翻着筋斗云往上涨,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咱明尊只需登高一呼,开仓舍米,何愁不能收拢那万千饥民的心肝儿?教徒还不是手到擒来?唉……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入骨髓的模样。
对面,一个素白长裙、头戴花冠的女子静静坐着,此刻蛾眉微蹙:“圣公,先生所言极是。劫粮不成不提,那四大水军龙王竟一齐陷落了!他们手下那些水寨人马,是咱们在江南水路日后纵横捭阖的臂膀倚靠!如今群龙无首,各寨人心惶惶,只怕自家先乱了营盘,或是被官府趁虚而入,剿抚并用……这……这却如何收拾?”
方腊眼神投向那女子,竟罕见地柔和了几分,带着长辈看顾自家孩儿般的宽慰:“水路这盘棋,你且莫要忧心。你肩上担着北边那副千钧重担,已是不易。此番回来,略住一两日便速速北返。京师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北方各路兵马的粮秣调动……这些消息,才是关乎我教存亡续绝的命根子!你务必将那条‘北线’把持得铁桶一般,但凡有些许动静,务要滴水不漏,及时准确地传回江南!水路之困,自有旁的法子理会。”
白衣女子螓首微点:“定不负圣公重托。”
方腊的目光如电,倏地转向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寅,声音沉了下去:“七佛!你先前便道,这西门天章绝非善类,倒似天上专门降下来与我圣教作对的煞星!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分毫不差!”
方腊话音未落,坐在王寅对面的方杰早已按捺不住胸中那股子杀人的血气,“腾”地站起,一双环眼赤红如血,粗声吼道:“圣公!这西门狗官来得正好!他敢断我手足,坏我大计,便叫他永远留在江南这片水土里!侄儿愿亲点一队死士,星夜兼程扑奔扬州!定将那狗官的六阳魁首割来,并救出我陷落的四位龙王兄弟!”他咬牙切齿,恨不能立时生啖其肉。
“放肆!”方腊猛地扭过头颅,眼中如同熔岩喷发,两道怒火直射方杰!那威势,连摇曳的烛火都仿佛畏惧地矮了一截。
“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圣公?上回在清河,你与石宝那厮擅自妄动,不听七佛法旨,险些坏了泼天大事!这笔糊涂账,本座还未与你算清!你竟敢在此地狂吠乱言?”
方腊的声音如同滚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他猛地一指王寅带着无上威严:“方七佛,乃本座亲封!赐以方姓,视若手足!他的法旨,便是本座的法旨!见他如见本座!尔等谁敢有半分忤逆,便是叛教!休怪本座翻脸无情,教规之下,绝无姑息!”
方杰被这雷霆之怒兜头罩住,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额角青筋“突突”乱跳,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不敢再放半个响屁,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如同泄了气的皮囊,愤愤然坐了回去,震得石凳嗡嗡作响。
方腊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火强压下去,目光再次转向王寅时,已复归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七佛,此事……你如何思量?四大龙王陷落,漕粮未劫成…局面如乱麻一团,下一步棋,该当如何落子?”
王寅起身,恭敬行礼道:“据圣女带回的消息,再合上我对那西门天章行事手段的揣摩…咱们那四位龙王兄弟,西门天章竟未上报朝廷,恐怕…”
王寅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西门天章此人,手段之狠辣刁钻,布局之环环相扣,实令人心惊肉跳。圣公,依我之见,西门天章扣下四大龙王不杀又不上报,其用意,就在那里等着,等咱们主动派人去‘赎’!此人胃口大过饕餮!上次在清河,他便狠狠撕下咱们一块肉去。如今四大龙王在手,分量更重,他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定要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狠狠勒索一笔泼天资财才肯罢休!”
地宫中死寂一片,唯闻牛油火把燃烧时“噼啪”作响。愤怒、屈辱、忧虑……种种腌臜情绪如同滚油,在众人脸上煎来熬去。
方腊缓缓靠回冰冷的石椅背,目光在地宫幽暗的穹顶停留了片刻,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岩石。最终,目光又落回王寅脸上,那眼神平静之极:“七佛……依你之见,这‘香饵’……咱们是吞……还是不吞?”
王寅迎着方腊征询的目光警示道:“圣公明鉴。那西门天章,手段之狠辣,布局之阴毒,远超寻常!他能在清河县天子脚下搅动风云,甫入扬州又连破江南水贼与我四大龙王,足见其背后必有强力倚仗!其行事,看似贪婪敛财,实则步步为营,处处陷阱!对付这等人物……能用钱帛暂时稳住,消弭其锋芒,避免正面硬撼,便是上策!”
“上策?又是送钱?这口腌臜气,老子他娘的咽不下去!”方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脸上满是愤懑与不屑,“哪有一次又一次送钱赎人的道理?上次在清河离江南太远,那是没法子!可这里是江南!是我们圣教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是我们的地盘!”
他环顾四周,仿佛要激起众人的同仇敌忾,“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像孙子一样给那狗官送钱?我们圣教兄弟提着脑袋,水里火里,辛辛苦苦弄来的一点资财,全填了那西门狗官的无底洞!这算什么?倒像是我们圣教上下,是专给他西门天章一个人在外头拼命敛财的苦力!憋屈!窝囊!老子不信这个邪!他西门有三头六臂不成?”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方腊听着方杰的咆哮,浓眉紧锁,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身侧一直沉默观察的书生娄敏中:“先生,依你之见呢?”
书生捋了捋短须,脸上露出一丝圆滑的笑意,先是对着方杰微微颔首,仿佛赞同其血气:“依学生愚见,方天王所言,锐气可嘉,正合我教立足江南、末世劫变,洁净光明之声势!!在自家地头,若一味忍让,确实显得……太过软弱可欺,恐寒了教中兄弟的心。”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王寅,语气显得颇为“公允”:“不过,七佛的顾虑,也确是老成谋国之见。那西门,确实是个扎手的硬点子,观其成势一路作为,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抛出了自己的“折中”方案:“不如……我等先礼后兵?我们先派人去‘谈’!打着营救四位龙王的旗号,探探那西门天章的口风虚实。若能直接放了四位龙王,哪怕花些‘小钱’平安把人赎回来,自然皆大欢喜。若那西门狗官不识抬举,狮子大开口,或根本无诚意放人……”
书生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那便是他自寻死路,给了我们动手的由头!到时,方天王再率我圣教精锐雷霆一击,将其格杀于扬州,既能救回兄弟,又能扬我圣教威名,震慑江南!如此,既不失稳妥,亦不失锐气,岂不两全?便是失利了,再按七佛的法子去办,也……不迟嘛。”
王寅一听,脸色微变,立刻就要开口:“圣公!此计不妥!倘若失败,那西门定然大口攀抬价格……”
“好了!”方腊猛地抬手,打断了王寅的话:“七佛如此之言,倒像是我圣教必输?未战先怯,是何道理?!”
王寅被这兜头一盆冰水浇得浑身一激灵,慌忙辩解道:“圣公息怒!属下绝非此意!属下只是……”
方腊声音低沉:“那就按先生说的办!找人去谈,能谈成直接放人最好,谈不成……”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方杰,又冷冷瞥了一眼王寅,“就别怪本座不客气!我圣教立足江南,靠的是万千兄弟的胆气和手中的刀!总不能万千教众真成了给他西门天章一人赚钱的苦力!”
王寅张了张嘴,看着方腊决然的脸,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长叹。
他垂下眼帘,将所有未尽之言和深深的忧虑都压回了心底。
既然圣公心意已决,自己再争无益,徒惹猜忌,不如闭口想想失败后如何收尾。
他默默坐了回去,不再言语。
方腊将王寅这声叹息和沉默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待众人领命退下,地宫中只剩下自己和先生两人时,摇曳的火光将方腊脸上的阴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道:“先生……清河县那一仗之后,教中的老兄弟,私下里颇有些……风言风语啊。”
书生心中雪亮,面上却故作不解:“哦?不知是何等闲言碎语,竟扰了圣公清听?”
方腊目光锐利如刀:“他们说……七佛在清河时,与那西门……是否有些不清不楚?否则,一向自傲的七佛,为何对其如此……忌惮?而那西门,又为何独独放他一人回来,而七佛....甚至……处处为其说话!”
书生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沉吟,他捻着胡须,仿佛在仔细斟酌措辞,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圣公明鉴,这等捕风捉影之言,原不足信。七佛对圣公之忠心,对圣教之赤诚,天地可鉴。”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教中兄弟有此疑虑,倒也不是全然空穴来风,毕竟……七佛他……确实曾在清河待过不短时日,与那西门……也确实有过交集。人心隔肚皮,有些事,外人实难窥其全貌。”
他抬眼,观察着方腊的脸色,继续说道:“再者,七佛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思虑深远,有时……难免显得过于谨慎持重,甚至……有些‘长他人志气’之嫌。这在一些性如烈火的兄弟看来,或许……就有些难以理解了。尤其是面对这等血仇大敌时,七佛的‘破财消灾’之策,确易引人……遐想啊。”
方腊的眼神,在地宫幽暗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变得越发浑浊难辨,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底下不知藏着什么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