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拱手,神色诚挚:“吕待制良言,本官铭记在心,此番提点之情,容后再谢。”
吕颐浩摆摆手,笑容带着几分官场常见的圆融:“西门天章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大官人略一沉吟,目光在吕颐浩和蔡状元脸上扫过,再次开口:“本官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吕待制与蔡状元。”
吕颐浩点头:“大人请讲。”
大官人说道:“不瞒二位,我虽蒙官家天恩,赐了文官出身,跻身于此,然于这朝堂之上云谲波诡的局势,常感雾里看花,难以明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太师与那朱大人当真已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竟至于……我尚未拜入恩相门下,仅仅沾了些许恩相门路的光,那朱衙内便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这敌意来得……是否有些过于急切了?”
吕颐浩听大官人竟问出如此要害,不由与蔡状元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蔡状元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遮住半张脸,只轻飘飘撂下一句:“吕待制乃扬州父母,两淮钱谷盐铁皆在其治下,对这内中关窍,比我这初出茅庐的后生可清楚多了。待制何不为西门兄解惑?”
吕颐浩手指虚点指着蔡状元,摇头苦笑:“好你个状元公!自己不肯说,倒把火往我身上引!”
他虽是抱怨,语气里却并无真恼,待转向大官人时,脸上那点玩笑之色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审视:“西门天章既问到此节,本官倒要先请教一句:在您看来,恩相秉政多年,其最为根本、也最为官家所倚重的‘功劳’,究竟在何处?”
大官人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考究,但凡答不上了一点,这两人怕是真话也不会说上两句。
几乎未作停顿,大官人脱口而出,声音斩钉截铁:“聚财于国!”
蔡状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看向大官人!
吕颐浩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二人虽因大官人攀上翟管家的关系而有意结纳,但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将大官人视作一个运气极好、手腕不差、但根基浅薄的“武夫”或“幸进之臣”!
“妙!妙极!西门兄真乃拨云见日之眼!”蔡状元率先回过神来,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再无半分轻视,“世人皆道恩相复‘绍述’,立太学、兴礼乐、设居养安济院以惠老幼,修《营造法式》定营造之规……此等皆是煌煌大政,流于表面。可西门兄一语中的,恩相真正立身之基,乃是‘理财’二字!替官家、替朝廷,聚敛这泼天的财富!”
吕颐浩重重点头,接口道:“正是此理!恩相行其核心要义,便是将天下财货,源源不断地收归朝廷,纳入三司掌控之中!唯有国库丰盈,方能维持这宣和盛世的繁华表象!”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然而,这‘聚财于国’的大策,却遇上两个致命死结!”
“其一,便是....咳!”吕颐浩咳嗽一声欲言又止。
大官人当然知道,第一便是官家的挥霍无度!
艮岳奇石、花石纲船、万岁山珍禽、延福宫宴乐、金箓醮仪……哪一项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
本是流入国库的银两却入了官家的私库。
“其二,”吕颐浩眼中寒光一闪,直指要害,“便是政策执行之弊与……朱勔父子这等蠹虫的疯狂蛀蚀!”
他肃然道:“执行之弊且放一边,盘根错节短时间难以政叙,只是这天下何等措施也绕不过这东南六路:两浙、江南东、江南西、淮南、荆湖南北的漕粮约占全国漕运量的八成以上,税入更占国库五成有余!”
吕颐浩的声音逐渐愤怒:“而朱勔借花石纲之名,却毁了江南根基!”
“其一,竭泽而渔,毁坏民生!为搜求奇花异石、珍木古玩,其爪牙遍布东南,动辄破屋毁墙、强拆民宅!遇巨木巨石阻路,则拆桥梁、凿城郭!多少良田被毁,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东南膏腴之地,几成疮痍!”
“其二,借机敛财,富可敌国!凡经其手之‘贡品’,十之八九中饱私囊!更假借圣意,强占民田!太湖边膏腴之地,被其圈占为私人田庄者,竟达三十万亩!其府邸园林之豪奢,僭越礼制,役使工匠数千,蓄养仆役过万!其家财之巨,东南‘朱半城’之号,岂是虚言?”
“其三,祸乱官场,架空三司!应奉局、造作局自成体系,截留本应上缴国库的赋税、市舶之利,直接供应内帑和朱家私囊!恩相掌控天下之财的根基,正被此獠生生蛀空!此乃生死之争,岂容并存?”
吕颐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恩相曾数度致书朱勔,劝其收敛,勿坏国本,勿伤民力,然那朱勔,仗着官家对其进献奇珍异宝的欢心,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气焰愈发嚣张!您尚未正式投入恩相门下便遭此敌视,正是如此。”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润了润因方才激愤而有些干涩的喉咙,声音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将话题引向了更广阔的江南危局:“方才所言,不过是庙堂权争、利字当头的龌龊。然而,这江南之地,真正的心腹大患,却是朱勔引出来的燎原邪火!”
吕颐浩放下茶盏,叹道:“去岁至今,江南诸路,蝗灾肆虐,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夏又遭大旱多日!!两灾并至,米价如同插了翅膀,直冲云霄!寻常糙米,如今一石已逾五贯!且还在日日看涨!市集之上,抢米夺粮,殴斗伤人之事,州县衙门,日日不绝!”
他抬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寒意:“值此饥民嗷嗷待哺、人心惶惶如沸汤之际,那摩尼妖教,却瞅准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打着‘明尊降世,救苦救难’的幌子,在暗地里只需口诵几句‘圣火光明’的妖言,叩拜那虚无的‘明尊’,便能于暗处领到一碗救命的糙米粥!”
“大人试想!对于那些眼睁睁看着父母妻儿饿毙道旁的穷苦百姓而言,是官府高高在上的赈济文书管用,还是眼前这一碗实实在在的、能吊命的米粥管用?是那些空洞的‘忠君爱国’说教能暖人心,还是那妖教许诺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光明佛国更诱人?”
“妖教却以区区米粮,轻易便收买了万千饥民之心!入教者,如滚雪球般,一日多过一日!乡野之间,明尊庙宇悄然立起,‘吃菜事魔’的暗号,几乎成了穷苦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保命符!”
吕颐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秘闻:“更……更令人心惊的是,据可靠线报,如今这妖教,其触角……其蛊惑之力,已不仅仅局限于那些走投无路的升斗小民了!”
蔡状元眉头一挑:“哦?吕待制此言何意?难道……”
吕颐浩沉重地点点头:“不错!越来越多的江南本土士林门阀之家,甚至一些颇有根基的东林子弟或其内眷,竟也……竟也暗中信奉此教!更有甚者,竟是真信了那‘明王出世,乾坤再造’的妖言!朱门绣户之内,夜半之时,竟也有人焚香礼拜那‘魔王’!”
吕颐浩正待再言江南危局,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撞破了驿馆的宁静,吕颐浩的心腹长随连滚带爬地冲进雅室,脸色煞白如纸,顾不得行礼便嘶声喊道:“老爷!大事不好!常州加急塘报!摩尼妖贼……反了!”
“什么?”吕颐浩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他一把夺过那染着汗渍和尘土的军报,目光如电扫过,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握着军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妖贼聚众数千,头裹红巾,以‘吃菜事魔’为号,昨夜突袭常州府库,劫掠粮秣兵器,焚毁漕船三艘....”
他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寒光,对大官人匆匆一揖:“西门天章!军情如火,下官须即刻回衙,调兵遣将,弹压妖氛!失礼之处,容后再叙!”说罢,也不待大官人回应,袍袖一甩,带着一股旋风般的煞气,大步流星冲出门去。
蔡状元亦是面色凝重,起身对大官人肃然道:“西门兄,妖教作乱非同小可!常州离扬州不愿,吕待制肩上担着扬州安危,小弟也需速回行辕,回京面见官家!告辞!”他眼中再无半分状元郎的温雅,只剩下政治敏锐与凝重,匆匆一礼,紧随吕颐浩而去。
大院门前,夜风骤紧。
大官人独立阶前,望着吕、蔡二人官轿火把急匆匆消失在扬州城深沉的夜色里,眉头紧锁,心中疑云翻涌:“摩尼教?……王寅那群人在清河的举动,分明是尚未准备周全,只待时机再起大事!怎地在这蝗旱交加、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竟敢在常州如此仓促举事?”
就在大官人心念电转之际,玳安进来说道:“大爹,林家娘子求见!”
“林家娘子?”大官人猛地回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哪个林家?”
玳安压着嗓子:“大爹,还能是哪个林家?就是……就是没了的那位林如海林大人家的小姐!林黛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