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谢过吕颐浩,在一队军士开道、仪仗簇拥下,离了喧嚣码头,踏入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扬州城廓。
甫一进城,一股泼天的富贵气、水润的脂粉香、混杂着运河特有的咸腥与市井百业的喧嚣,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比之北方又是不同!
漕河之利,盐商之奢,尽在眼底!
这御街宽阔,青石墁地,几可并行八驾!
两旁楼阁连云,飞檐斗拱勾心斗角,朱漆雕栏映日生辉。
绸缎庄、珠宝行、漆器铺、茶肆酒楼……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如云。
里头的蜀锦吴绫,南海明珠,西域猫眼,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运河支流穿城而过,水巷纵横如网。
画舫轻舟往来穿梭,船娘吴侬软语。
清歌小调醉人,丝竹管弦不断。
石桥如虹,行人接踵。
贩夫走卒,士子文人,行商坐贾,蕃客胡商,南腔北调,汇成一片嗡嗡市声。
靠近运河的仓场,堆积如山的盐包覆着防雨的芦席,那便是帝国的命脉——淮盐!
更有军器作坊毗邻,一队队骡马大车,满载着盐包、漕粮、苏杭丝绸、景德瓷器、乃至打造精良的弓弩箭矢,在持刀衙役的呼喝下,缓缓蠕动。
勾栏瓦舍,灯火已初上。
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荡。
岸边梳拢得油光水滑的鸭子正殷勤招揽豪客!
临河的青楼绣户,朱漆栏杆后,隐约可见云鬟雾鬓、绮罗生香的身影,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凭栏飞着媚眼儿。
真真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不多时,仪仗抵达官驿。
出乎大官人意料,这扬州给他预备的下榻之处,并非想象中的宏大驿馆,而是一处闹中取静、极为清雅的大院。
院门外青石小巷幽深,门内数竿翠竹掩映粉墙,太湖石玲珑剔透立于小池畔,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陈设虽不奢华,却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家具,壁上悬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案头青瓷瓶中插着时令鲜花,一尘不染。
院子后头大卧房十数间正好住武松等人。
竟还有数个青涩小丫鬟伺候,一看就是清倌儿。
“啧,不亏是扬州,果然奢靡。”大官人心下满意,刚在正厅主位坐下,接过玳安奉上的香茗,还未及润喉,便听得院门处一阵轻响。
只见驿丞引着一个小吏,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张素雅拜帖疾步进来。
玳安接过,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之色,忙呈给大官人:“大爹,您瞧!是那吕待制吕大人的拜帖!说……即刻便到门外了!”
大官人刚入口的茶差点呛着,眉头瞬间拧紧:“嗯?吕颐浩?”
他接过拜帖,果然是吕颐浩的名刺,墨迹犹新。心中疑窦丛生:“怪哉!方才码头相见,礼数周全,晚宴也已定下,他堂堂一州之长,从四品大员,有何急务需此刻便亲至驿站?”
大官人将那拜帖在掌心掂了掂,眼神闪烁不定,这吕颐浩,虽如翟管家所言,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请!”大官人放下茶盏对着玳安沉声道:“开中门,迎吕待制!
大官人整肃官袍,刚行至庭院,便见中门洞开,吕颐浩一身常服青袍,步履从容地迈步而入。
然而,当大官人目光掠过吕颐浩身侧那位同样身着便服、面带矜持微笑的年轻书生时,他心头猛地一跳,方才所有的疑惑瞬间如同拨云见日!
旁边那人!
正是当初大官人在清河县时,以重金厚礼、小生美酒精心款待过的那位状元郎!
蔡一泉蔡状元!
玳安本遥在大官人身后远处侍立,捧着个紫檀托盘预备添茶倒水,只瞥了一眼,就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哆嗦!只觉得后裤裆里都凉飕飕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眼见那蔡状元正笑吟吟地与自家大爹说着话,那眼神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边扫来,玳安魂都吓飞了一半,只觉得那眼神像条热烘烘的大蛇,顺着自家裤管就往后爬了上来!
玳安彻猛地将托盘往旁边平安怀里一塞!
“平安!你…你顶着!我…我肚子疼!疼得厉害!要去茅房!”玳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滚带爬地就往后堂门帘处窜去!
“哎?”平安被塞了个满怀,目瞪口呆地看着玳安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挠了挠头,看看托盘,又看看厅中谈笑风生的大人们,嘀咕道:“怪哉!刚才还好端端的!”
而那头。
“哈哈,西门天章,本官冒昧,又来叨扰了!”吕颐浩未语先笑,步履轻快,全然不似码头上的沉稳端凝,倒像个熟不拘礼的旧友。
他侧身引荐:“提刑大人,这位想必无需本官多言了吧?蔡状元公正在扬州,听闻大人驾临,定要一同前来拜会故人!”
蔡蕴早已上前一步,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笑容满面,语气亲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西门兄!清河一别不到一月,多谢厚谊招待,未曾想你我二人竟又在扬州重逢!”他刻意不提官职,只以“兄台”相称,瞬间拉近了距离。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堆起惊喜之色,连忙伸手虚扶:“哎呀呀!原来是状元公!稀客!稀客!快请里面奉茶!在清河时招待简慢,状元公不嫌弃已是万幸,何敢当‘厚谊’二字!”
他一边寒暄,一边眼角余光飞速扫过吕颐浩。
只见这位吕待制此刻笑容可掬,眼神活络,哪里还有半分码头初见时那“刚直不阿”的冷硬?分明是个长袖善舞、精通应酬的官场老手!
三人分宾主落座,平安奉上香茗。
蔡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随即放下,正色道:“西门兄,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一是拜会故友,二也是特来辞行。方才接到京中急递,着弟火速回京面圣,聆听圣训。故而这扬州,小弟是片刻不敢耽搁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吕颐浩便抚须大笑,接口道:“状元公何必过谦!官家急召,定是喜事!依本官愚见,如今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不幸遇害,这巡盐御史一职,掌两淮盐政命脉,何等紧要!非圣眷优渥、才干卓绝者不能胜任。放眼朝野,论圣眷之隆、才具之优,舍状元公其谁?此番回京,状元公这顶巡盐御史的乌纱,怕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了!本官在此,先预贺状元公高升了!”
大官人端着素瓷盏,听着吕颐浩这番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奉承话,心中雪亮:
“好个‘刚直能吏’!能吏不假,但翟管家来信道他刚直,却不知这‘刚直’二字,怕是他吕颐浩戴在脸上给旁人看的一张铁面!”
“在这蔡京门下,若无这长袖善舞、见风使舵的本事,如何能在扬州这等虎狼之地坐稳位置?这刚直,不过是他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自保、迷惑对手的一张面具罢了!今日他带着蔡蕴,巴巴地跑到我这,哪里是单纯拜访?分明是看准了时机,互为奥援!”
想通了此节,大官人顿觉豁然开朗。他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对着蔡蕴举起茶盏:“吕待制所言极是!状元公才高八斗,家学渊源,深得圣心,这巡盐御史之位,非公莫属!我也预祝状元公鹏程万里,执掌盐纲,为国理财!”
他又转向吕颐浩,意味深长地道:“吕待制慧眼如炬,洞悉朝局,更难得如此热心,真乃我辈楷模!日后在淮南,还要多多仰仗待制照拂!”
吕颐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大官人已然明白。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便点到为止!
恰如佳人酥吻,含那丁香舌尖三毫,方为妙绝!
他哈哈一笑,拍掌道:“天章大人言重了!本官不过尽些本分。正所谓‘同舟方能共济’,日后还需我等同心戮力,互通声气才是!如此,方能不负朝廷重托,不负……恩相的期许啊!”
“同心戮力,互通声气!”蔡蕴亦是意气风发,举茶盏相应。
三只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微响。
驿站清雅小院中,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一场暗中结盟,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拜访寒暄中,悄然达成。
大官人看着眼前这“刚直”面具已然卸下、满面春风的吕颐浩,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此人心机之深,手腕之活,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扬州官场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大官人放下茶盏,脸上那应酬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转向吕颐浩,单刀直入:“吕待制,本官既奉命查办林如海大人一案,敢问眼下这案情,究竟如何?尸身、证物可还周全?”
吕颐浩似乎早就在等此问,闻言神色一肃,探手入袖,取出一卷用桑皮纸仔细封裹、盖着扬州府衙朱红大印的卷宗,双手奉上:“本官正是为此事而来。此乃林大人案发现场勘验笔录及仵作初验尸格副本,详情具载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林大人……的遗体现下安置在府衙后堂特设的冰窖之中。”
他见大官人接过卷宗,便详细解释道:“按我大宋令,凡涉重案、死因不明之尸身,需以冰镇之法暂存,以待复验详查。扬州漕运便利,府衙冰窖乃是依古法掘地三丈,内砌青砖,外裹厚土,取运河冬日所藏巨冰层层垒砌,寒气森然,足保尸身旬月不腐。林大人遗躯置于特制楠木冰床之上,覆以素帛,日夜有老成狱卒看守,绝无差池。”
大官人展开卷宗,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蝇头小楷记录。
吕颐浩在一旁同步解说,条理清晰:“大人请看,此案蹊跷处如下:其一,现场诡秘。林大人毙命于自家书房之内,门窗完好,门闩自内紧闭,并无撬压破损痕迹。室内几案整齐,笔墨纸砚安置有序,无丝毫打斗挣扎迹象。仿佛……仿佛林大人是独自安坐,于无声无息间骤然离世!”
“其二,死因成谜。初验时,林大人面色青中透紫,口鼻微张,十指蜷曲如鹰爪,舌尖微有迸出抵齿之状!此等情状,几位历经数十年风浪、验尸无数的江南老仵作一如苏州府的‘陈铁尺’,江宁府的‘张神眼’见了,都面面相觑,不敢轻断!”
“他们皆言,此状确似某种烈性毒物发作之相,然细察口鼻、指甲、肌肤,又寻不到常见砒霜、钩吻、乌头等剧毒入体的典型痕迹!更奇的是,林大人七窍虽无异物流出,但凑近细闻,其口鼻间竟有极淡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经宿不散!此香非兰非麝,极为陌生。正因不识此毒,故老仵作们虽疑心是毒杀,却不敢在尸格上落‘中毒’二字,只能写疑似!”
吕颐浩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若真是毒杀,此毒必是极其罕见、杀人于无形的奇门剧毒!下毒者手段更是高明诡谲,不留痕迹!”
大官人合上卷宗,指节在光滑的桑皮纸面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闪烁:“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凿实林大人之死,究竟是否死于毒物?若连是否中毒都无法断定,遑论谋杀?更谈不上追查真凶、是何毒物、何人下手了?”
“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吕颐浩重重颔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忧色,“正是此理!可难就难在,江南这些积年的老仵作,已是此道翘楚,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认不出是何毒物……大人奉旨前来,若也……若也在此处卡住,查无实据,怕是……怕是在官家那里,不好交代啊。”
大官人默然片刻,并未直接回应这毒物难题。他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今日码头之上,立于待制身侧那两位年轻武官,气宇倒是不凡。一位是朱观察,一位是刘钤辖?不知……是何方俊彦?”
吕颐浩闻言,眼中骤然爆出一丝激赏与满意!
心中暗道:“码头之上官员如云,这位西门天章他不问通判董耘,不问提刑司王复,偏偏盯上了这两个看似位份不高、却最是棘手的衙内!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庸吏可比!”
他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大人好眼力!那朱汝功,正是东南应奉局总领、深得官家宠信的朱勔朱大人的嫡亲次子!那刘正彦,则是西军宿将、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老将军的虎子!”
此言一出,大官人眉头一皱,这两人父亲都是大名鼎鼎之辈,自己怎么能不知道!
朱勔!
以花石纲媚上,荼毒东南,权倾一时,其势滔天,民间称江南小朝廷!
刘法!
西军柱石,战功赫赫,威震西夏,西方诸国都惧称刘爷爷,更有‘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的说法!
俩人一南一北,一宠臣,一战神。
和清河县的自己毫无关系,如何他们的儿子对自己能有敌意!
大官人皱眉直视吕颐浩,开门见山:“吕待制,本官今日在码头,观那位朱观察使与刘钤辖,看本官的眼神……可不太友善哪。本官初来乍到,自问未曾开罪过二位衙内,这无端敌意,倒叫本官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知待制……可愿为本官解惑?”
吕颐浩闻言,非但毫无意外,反而抚掌轻笑:“大人好敏锐!一眼便看穿了这水面下的波澜!”
他收敛了些笑意:“先说那朱汝功朱衙内。他这敌意,根子不在大人本身,而在……恩相身上!”
“朱勔朱大人以花石纲得幸于官家,圣眷之隆,一时无两。可这东南应奉局,说到底是从三司和市舶司嘴里硬生生挖出的肥肉!恩相执掌朝纲多年,于盐铁、度支、乃至这东南财赋,岂能没有安排?”
“大人您此番南下,随是奉官家命的钦差,可身上打着恩相的烙印,在朱衙内眼中,您便是恩相插进两淮的一把刀!他焉能不防?焉能不恨?这敌意,实是冲着恩相来的!”
大官人缓缓点头,心中雪亮,还有一个理由:正如翟管家信中写的,朝堂上暗流针对蔡京,怕是也有关联。
“至于那刘正彦刘衙内嘛……”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敌意,倒是更直接些,就落在大人您……那桩惊天动地的济州大捷上!”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
“大人试想,”吕颐浩声音低沉,剖析道:“刘正彦之父,刘法刘老将军,乃是西军柱石,征战西夏数十年,尸山血海里杀出的赫赫威名!这“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一说无人质疑!”
“他麾下的西军健儿,与西夏铁鹞子、辽国皮室军血战经年,方知那北虏铁骑何等凶悍难缠!寻常交锋,能斩首数十级已是难得的大功。可大人您……”
吕颐浩刻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在那济州竟能‘阵斩上千辽骑’!此等泼天战功,莫说刘衙内,便是他父亲刘老将军听了,心中岂能无波?”
吕颐浩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刘衙内年轻气盛,最是崇敬其父功业。在他心中,大人您这‘上千辽骑’的战果,无异于将西军几代将士浴血拼杀、用无数性命堆砌起来的威名,生生比了下去!这叫他如何服气?”
吕颐说着,又提醒道:“而且……大人需知,刘法刘老将军……此刻人就在扬州!”
“什么?!”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
西军一方主帅之一,国之干城,此刻不在西北前线戍边,竟在扬州这烟花之地?
“正是!”吕颐浩肯定地点点头,“刘老将军此番回朝述职,官家体恤老臣辛劳,特赐假令其归乡休养一月。刘老将军的妻儿在扬州,故暂居扬州别业静养。下官前日还曾前往拜谒,老将军虽精神尚可,但鬓角已染风霜……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虎老雄风在!刘衙内对大人的敌意,怕也是来自那刘老将军心中对大人战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芥蒂……大人,这扬州城的水深且冷,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啊!”
大官人面上犹自端着那副沉稳如水的官威,心底却早已是万马奔腾,哭笑不得!
他端起茶盏,借那微凉的水汽遮掩住嘴角一丝几欲抽搐的苦笑。
连刘法这等名将都如此质疑,自己‘济州大捷’在西军眼里,怕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刺眼的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