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地图继续道:“明日卯时启航,顺流而下,过雍丘,预计申时末可抵宋州码头。此为第二站,乃是大埠,需停靠补给,漕司亦有分司在此,或需交割文书。第三日,自宋州启航,经亳州,入淮水,这一段需格外小心,水流复杂。当日晚间或次日清晨可至宿州停靠,此为第三站。”
“第四日最为关键,”张纲首神色凝重了些,“自宿州入汴口,转入淮水东行。此段河阔水深,然亦多沙洲浅滩。行至泗州临淮关,此为第四大站,更是漕运咽喉、水陆要冲!此处设船闸复闸和巡检司,所有官私船只必须停靠,接受巡检,核验关防文书,缴纳税费,我等虽免税,但还需勘验,方能放行进入邗沟。往往需停留半日甚至一日。”
“过了泗州船闸,便进入邗沟,直通扬州。”张纲首语气轻松了些,“邗沟乃隋炀帝所开,本朝疏浚维护,河道规整。自泗州南下,经楚州、宝应、高邮,一路顺畅。快则两日,慢则三日,换做其他小船,平常需夜夜停靠十几二十日方能到,我等如此巨船。又是顺风,七日,最多十日左右,必可安抵扬州城下!沿途只在楚州、高邮等大埠略作停靠补给。大人放心,小的们定保大人一路安稳,准时抵达!”
大官人听罢,对这老成持重的安排颇为满意。这行程既符合漕运规矩,停靠点皆是重要州县或枢纽,安全有保障,又能兼顾补给休息。
此时,几个身着体面绸衫、管家模样的人物,被各自的主人遣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在甲板上张望,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他们凑近船头舵楼附近,想寻那船老大张纲首或漕司的王都管问个究竟。
“张纲首,这都什么时辰了?怎地还不开船?我家老爷还等着南下赴任呢!”一个面皮白净管家忍不住扬声问道。
“是啊是啊,王都管,这风正好,再耽搁下去,怕误了行程!”另一个管家也附和着,眼睛却瞟向连接码头的跳板方向。
玳安高声怒喊:“我家大人在此,谁在无礼聒噪!”背后十数人手中素木长枪齐齐一顿,恍若惊堂木一般,一片萧杀之气
那几个管家一见这阵仗,不敢再多话,他们慌忙低下头,悄没声息地退回了船舱深处。
大官人浑不在意,目光扫过这艘巨舰,对王都管和张纲首问道:“这船上,除本官一行,同行的还有哪些?”
王都管连忙躬身,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回大人话,这趟船是官船重载,除了大人您这正差,同行的还有几位贵人。卑职所知,有荣国公府。还有两位翰林院的清流老。”
他顿了顿,脸上显出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呃……还有几位,卑职……卑职就不太清楚具体名讳了。”
玳安也穿着官袍,身份不同,胆子也大了不少:“呔!你这船老大,好不晓事!你既是管事,这官船之上,载的什么人你竟敢说不清楚?万一夹带上些不三不四、剪径劫道的匪贼山寇,惊扰了我家大人,你有几个脑袋担待!”
王都管看了一眼大官人身后的玳安,苦着脸对大官人说道:
“小的……小的何尝不知这是掉脑袋的干系?只是……只是这漕船之上,历来如此啊!”
他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大人明鉴,这官船票引,名义上只供公差及有品级的官员家眷使用。可……可架不住各路神仙的门路啊!有的是托了宫里哪位公公的干系,有的是走了某位尚书府管家的路子,更有甚者,拿着郡王府、国公府的门贴,硬要塞人上来……”
“这些人,小的一个漕运司的小小都管,哪个敢问?哪个敢查?问急了,人家只一句‘你只管开船,出了事自有某某担着’,小的……小的就只能装聋作哑,把人安排到不起眼的角落舱位,眼不见为净了。具体是谁?小的真不知!”
“罢了,即是由来已久的规矩,我也不多问,依你所言,此刻便开船吧。”大官人吩咐道。
“遵命!”张纲首精神一振,转身面向河道,气沉丹田,一声洪亮的号令响彻码头:
“起锚!解缆!张——满——帆——喽——!!!”
随着号令,沉重的铁锚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提起,粗大的缆绳被水手们麻利地解开收回。
数面巨大的硬帆沿着桅杆被水手们喊着雄浑的号子奋力升起,吃住了东南风,鼓胀如云。
船身微微一震,“安澜号”这艘汴河巨兽,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入了千里运河的浩荡波光之中,目标直指那东南第一等繁华风流之地——扬州。
大官人来到船舱看着主要生活起居区。里头设有宽敞的官厅,可供议事、宴饮。
后头分隔出十数间大小不等的舱房,带有小厅和内室。其余家丁、护院及随行小吏、则分住多人舱。
其中一间船舱内。
贾琏掀帘子进来,叹道:“好歹用些东西罢。你父亲在天之灵,若见你如此糟蹋自己,岂不心疼?”
他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该顾念自己的身子骨,这道理,你读了那么些书,你难道不明白?”
黛玉只倚在靠枕上,手里攥着一卷旧书,目光却空茫茫地落在不知何处,两行清泪无声滚落,半晌,她才抬起眼:“琏二哥哥,我只问你一句——外头风言风语,都说我父亲,竟不是病故,而是……被人毒死的?”
贾琏惊道:“林妹妹!你……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是哪个黑心烂肺的奴才?告诉我,我立时叫人捆了来,拿大棍子打烂他的嘴!”
黛玉又追问道:“琏二哥哥,你只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贾琏叹了口气,才挤出干涩的声音:“这……这等无根无据的混话,妹妹如何就当了真?人命关天,岂是你我空口白牙能断的!官家那边,早已发了文书,派了朝廷大员去扬州勘验。是病是毒,总得等官府查验明白,有了铁案如山,才好说话。如今妄加揣测,除了白白伤心,又有何益?妹妹还是好生将养要紧。”
林黛玉摇了摇头,自顾伤心。
贾琏看着林黛玉如此伤心,想探一探林家底子,问一问林家在扬州的具体事宜也开不了口,只得转身走了出去。
夜航本是漕运大忌,但官船有责在身,加上配备了经验丰富的篙师、舵工和足够的照明,才敢在这岁首寒夜继续前行。
船底深处传来沉重而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那是巨大的轮舵在舵工操控下与水流的角力。
船头方向,不时传来探水篙工压低嗓门、拖着长腔的报数声:“三丈——深——!”、“二丈八——小心浅滩——!”。
大官人披着一件昂贵的貂裘大氅,身后跟着一身皮衣裤劲装的扈三娘的等人。
一行人都是第一次坐如此大的船?都迫不及待到甲板看看风景。
踱步至宽阔的船头甲板。此处风势更劲,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武松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扈三娘双手搭在腰间双刀上!
只见船头最尖端的避浪舷墙边,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身姿曼妙!
大官人笑道:“这女人莫非有什么来头?”
扈三娘说道:“老爷,这女人是绿林人士,老爷您瞧,这般大的官船,又在夜航,船身摇晃颠簸,虽不如小船剧烈,但普通人站立船头,尤其在这风浪最劲之处,必要双腿微曲,或需扶物,或需不断调整重心,方能站稳。可此女,您细看,她双足微分,不丁不八,看似随意站立,却如同钉在船板上一般!任凭船身如何起伏,她上半身连同裙摆虽随风动,但自腰胯以下,竟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大官人望向这女人,天压得黑,海翻着灰沫。她独个儿戳在船头,貂裘让风拍得紧贴脊梁,勒出两片蝴蝶骨,窄腰急急收下去,貂毛边子被风掀起,底下露出一截素锦裙腰,勒得死紧。
竟然戴着一顶花鬘冠,冠上垂着面纱遮掩容颜,还嫌不够,还带了个纱质的面罩。如今少有这么打扮的女人,风毛领子乱扑,颈后一段白肉全露出来。
大官人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在哪见过。转念一想,自己见过的女人这么多,有几个相似的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