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积雪初融、略显湿滑的游廊继续前行。湘云左右看看无人,便凑近香菱,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问道:“嗳,香菱,我且问你,你们府上这位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待你们这些底下人,可还好么?”
香菱小脑袋点个不停:“云姑娘问这个……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再没有…这世上再没有比我们老爷待下人更好、更……更体贴的主子了。”
湘云听了有些不服气,想到那爱哥哥对待下人也是极不错的,可有又想他也做不得主,还不是让晴雯被赶了出来。
听了香菱的话,只当是寻常主仆和睦,便喜不自胜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可见姐姐是有福气的。”心下却只惦记着晴雯,脚下也快了几分。
随着香菱一路穿堂过户,过了几重门,直往那内院深处行去。湘云本是侯门千金,见惯了国公府的排场,初时只觉这西门府邸虽也轩昂,但论起占地广袤、屋宇连绵的恢弘气象,自然远不及宁荣二府。然而越是往里走,她心头那份惊讶便越是按捺不住。
前院门房、仪门内外,肃立着的皆是精壮小厮并彪悍护院。一个个青布箭袖,腰板挺得笔直,如同庙里的泥胎金刚,眼观鼻,鼻观心,绝无半分交头接耳、嬉笑懈怠之态。
往来传递物件,脚步迅疾无声,只闻衣袂带起的微风。待进了垂花门,踏入中庭,景象又是一变。那些粗手大脚的男仆身影倏忽不见,满眼皆是各司其职的丫鬟、仆妇。
或捧着鎏金铜盆、或捧着填漆食盒、或提着烧得正旺的兽头铜手炉、或捧着新折的带露梅花枝……俱是屏息敛容,行走间裙裾微动,却无半点杂音。
她们或垂手侍立于朱漆廊柱旁,或静候在雕花隔扇门外,或轻手轻脚地在抄手游廊下穿行,如同预先钉好的钉子,又似画中走下的美人儿,规规矩矩地长在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那份井然有序、令行禁止的森严气象,竟比贾府里那些偶尔还偷懒说笑的丫头们更多了几分慑人的威势。
再看那屋宇陈设、器物用度,虽无贾府的底蕴,雕梁画栋也不似那般刻意追求古雅精致,只是简单雕刻,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升奢之气,却更为直白浓烈。
廊墙角随意搁置取暖的,竟是黄铜镂空、烧着上等银霜炭的大熏笼,热气氤氲。
丫鬟们身上穿的袄裙,料子皆是时新花样的锦缎绫罗,颜色鲜亮,剪裁合体,竟比贾府里二三等丫头穿得还要体面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暖香、果香、炭火气混合的富贵味道,暖烘烘地包裹着人,这些寻常人的吃穿用度,竟隐隐有压过贾府那等空架子排场之势!
香菱引着湘云,拐过一道游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院厢房。此处屋舍的规制自然无法与贾府正院相比,但推门进去,湘云却又是微微一愣。
晴雯独自占着一间小小暖阁。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不过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梳妆匣子,外加一个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炭炉。然而就是这简单几样,却处处透着用心和暖意:
床上铺着厚厚的新棉褥子,盖的是一床水红绫面、絮着新软棉花的薄被。那炭炉小巧精致,烧的是无烟无味的银骨炭,炉火正旺,将小小斗室烘得如同春日般暖融。
晴雯身上只搭着那床薄被,额角甚至微微见汗。桌上放着细瓷药碗、蜜饯果子碟,还有一个铜制的小手炉。窗明几净,窗台上还养着一小盆水仙,青翠的叶子间点缀着几朵嫩黄的小花,幽幽吐着冷香。
这屋子,比湘云在史家那所住的小院——冬日里冷得如同冰窖,炭火总是不够,常需裹着厚袄抄手跺脚取暖——不知要暖和舒适多少倍!
便是比起晴雯当初在贾府,只能睡在宝玉外间那碧纱橱里,冬冷夏闷,与袭人、麝月等挤在一处,眼前这独居一室、温暖如春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竟然比一般千金小姐还来的舒坦。
湘云一眼便瞧见晴雯斜倚在床头,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闭目养神,却比想象中好得多。
她心头一热,脱口唤道:“晴雯!”
晴雯躺着有些累了,正坐起闭目养神,忽然听得叫唤惊得她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史湘云,那双原本有些恹恹的桃花眼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挣扎着便要坐起:“云……云姑娘?!咳咳咳……”
一激动,牵动了肺腑,立时掩口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她喘息稍定,眼中满是惊疑与关切:“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清河县离京城有些距离的……咳咳……老太太可知道?这如何使得!万一路上有个闪失……”
湘云见到晴雯言语间如此真心实意的担忧,即便她自己身处这般境地,想到的还是贾府规矩和长辈挂念。
心头一酸。
湘云已快步走到床前,按住晴雯欲起的肩膀,顺势坐在床沿,爽朗笑道:“快别动!不妨事,我是跟着凤姐姐的车驾来的,她来这边处理些庄子上的事务,我磨了她好久才允我同来散散心。”
她仔细端详晴雯的脸色,见她虽清减了些,精神尚可,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忙问:“你这病可大好了?瞧着气色比我想象的强些。”
晴雯靠回引枕上,微微喘了口气,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劳姑娘记挂,好多了。刚来时凶险些,如今只是身上懒怠,咳嗽也轻了。这屋里暖和,养着便是了。”
听她提到“刚来时凶险”,湘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明亮的眸子也笼上了一层黯淡的阴云。她握着晴雯微凉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晴雯,说到底,终究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说不下去,深知晴雯那“心比天高”的性子,被逐出府是何等屈辱。
晴雯却轻轻反握了一下湘云的手,笑容竟出奇地坦然,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洒脱:“姑娘快别这么说。那事……原就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命里的劫数,该当如此。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温暖整洁的小屋,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炉上,声音平静而真诚,“若非姑娘你心慈,替我寻了这个安身之处,我这条贱命,怕是早交代在那冷屋里了。该是我多谢姑娘才是。”
湘云见她如此豁达,心中酸涩稍减,用力点了点头。目光无意间瞥到床边小几上放着一只缠枝莲纹的细白瓷碗,碗底还剩着些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琥珀光泽的粘稠汤羹,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小的银调羹。
湘云本是侯府千金又经常出入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当她看清那碗中残羹的色泽质地,再闻到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独特清甜气息时,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这难道是……血燕?!”
晴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湘云那毫不掩饰的震惊神情,心中雪亮,自己也是如她一般吃惊。
即便是在贾府,在她最得老太太几分青眼,甚至宝玉百般维护的时候,也绝无可能有主子舍得拿这等价比黄金、专供上用的血燕来给她一个“丫鬟”滋补身体!
宝玉自然是舍得,可他一个不当家不理事的主子,如何做得了这个主?府里的份例规矩,层层管事婆子,哪一关能通融这等逾制之事?
就在这一刹那,新主子那霸道的脸,以及今日他吩咐丫鬟面吩咐“把库里那匣子上等血燕拿了,每日炖一盏给她补身子”的话语,还有那落在她额角带着温热酒气的、让她又羞又怕的轻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划开两抹异常娇艳的红云,如同雪地里的红梅初绽。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无比地应道:“……是……是的。”
旁边的香菱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湘云如此惊讶,笑着插话道:“云姑娘您就放心吧!我们老爷待下人,那是再宽厚不过的了!别说晴雯姐姐是府里大娘亲自接回来的贵客,便是其他那些寻常的丫头、小厮,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老爷也是吩咐用最好的药,厨房里炖的汤水补品,绝不吝啬。虽说不像晴雯姐姐这般吃喝都是血燕白燕,但比外头寻常百姓家金贵多了!”
香菱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豪,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浑然不觉自己口中的“寻常”二字,在湘云和晴雯听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湘云听来,只觉得这位西门大官人果然名不虚传,是位宽厚仁德的主子,难怪能填出‘只道当时是寻常’如此深情得词来,心中对他的好感恍若振翅白鹭一般。
她本就心性豁达,天真烂漫,素来不以身份贵贱论人,待袭人、鸳鸯、晴雯这些出色的丫头,更是常以姐妹相称,情谊真挚。
如今见晴雯在西门府得了这般周全的照顾,连那价比黄金的血燕都舍得给她用,心中那份替晴雯悬着的担忧,便实实在在地放下了大半,对西门大官人自然生出几分感激和敬重。
然而,香菱这番话,对晴雯而言,却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了远比湘云复杂万倍的涟漪。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旁人口中,新主子是如何“厚待”下人的。
她躺在松软暖和的锦被里,鼻尖萦绕着银骨炭烘出的暖融融的干香和血燕羹残留的那点子清甜,身子是暖了,可心里那点冰碴子似的、一直被她用傲气压着、甚至因羞耻而刻意回避的念头,却像被这暖意烘化了,再也无法遏制地翻涌上来,黏腻又灼人。
她晴雯是何等心气儿?何等爱洁?当初在贾府,便是宝玉拿进来外头婆子缝的粗针大线的衣裳,她都要啐一口“腌臜”,嫌那针线污了她的眼,自己的东西更是收拾得纤尘不染,连根头发丝儿都不许落错地方。
虽说她嘴里口口声声念叨着“自家清白身子被新主子看光了抹光了”,显出十分的委屈和不甘。
可这不过是块遮羞布,掩着她心里最最不敢承认、一想起来就浑身发烫发软的实情。
那破屋烂炕上,她像条快死的野狗般挣扎着,多少天没沾过一滴热水?身上糊着汗泥,那儿还有月事留下的血污腥气,虽说有嫂子擦身子....可那股子自己闻了都嫌弃腌臜恶臭,她恨不能把同那段记忆都剜了去!可那位新主子…他非但没有嫌弃她这比乞丐还不如的肮脏病体,反而把每个皱褶都擦洗的干干净净。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晴雯只觉得脸颊耳根瞬间烧得如同着了火,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老……老爷对我……确实……极好。”
那“好”字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又透出些悲凉和清醒的硬气:
“虽说……我如今是……是被逐出了贾府,但我晴雯做不出背地里编排旧主的勾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尖锐如针的痛苦,“只是…细想想,若我真死在那破炕烂席上,除了麝月那丫头或许还会偷偷抹几滴眼泪,除了……除了宝二爷,他心软,大约会难过一阵子……再除了……云姑娘你,心里会记挂着我一点好…其他人?”
她嗤笑一声,“怕是拍手称快,只当府里少了件碍眼又扎手的破落户玩意儿,转头就把‘晴雯’这两个字,像抹布一样扔进灰堆里,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