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离开无情的院子时，夜色已如浓墨浸染。
他并未返回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孙府后门。
本该等在那里的下人却并不在，而是越来越像是孙府管家的丁翀，牵着一匹明显是早已备好的骏马等在那里。
见孙诚走来，丁翀低声问道：“大人，马已备好，您这是要去衙门值夜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孙诚从她话里听出了一股阴阳怪气来。
“出去处理点小事，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就回，不必给我留门了。”
孙诚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你看好府上，尤其是无情姑娘那边。若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是。”丁翀回答的有些不情不愿。
孙诚多看了她一眼，旋即一扬马鞭：“驾！”
马蹄声随后响起，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孙诚策马穿行，夜风吹动他身上便服的衣摆，腰间悬挂着的香囊，也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动。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在反复推演今夜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红鞋子！
二十万两银子的委托！
究竟是谁，愿意花这么大价钱来调查自己？
孙诚得罪的人太多了，说实话，连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又是谁盯上了自己。
靖王？六王爷？云王？安云山？金钱帮？
还是依旧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
孙诚脑中闪过数种可能，却又一一打上了问号。
现在的京城，这潭水太深。
他明面上的敌人已经够多，暗地里的更不知凡几。
但无论对方是谁，既然敢对他孙诚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百花楼，四楼雅间。
周妙彤今夜换了一身水绿色的长裙，发髻间那支红玉簪子依旧醒目。
她坐在琴案前，手指抚过琴弦，却迟迟没有弹奏。
烛光将她精致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焦躁。
约定的时辰已过，孙诚还没来。
“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周妙彤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妙彤精神一振，连忙起身整理仪容。
门被推开，一身便服的孙诚走了进来，目光如炬，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让周姑娘久等了。”孙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大人言重了，大人事务繁忙，妙彤的这点事情与大人的工作相比不值一提。”周妙彤盈盈一礼，为他斟茶，“大人请坐。”
孙诚在桌旁坐下，端起那杯茶送到鼻子前轻轻嗅了嗅。
他以前并不懂茶，但身居高位之后，锦衣卫又是皇帝亲军，就算青龙不受正德皇帝喜爱，也没少得到各种宫里的赏赐。
茶叶，便是其中之一。
“正当季的雨前龙井，好茶！”
西湖龙井是天下顶级的春茶之一，一般自上而下大致可分为‘明前龙井’、‘雨前龙井’、‘应季新茶’、‘旧岁陈茶’四个品质。
其中‘明前龙井’指的是清明之前采的头拨嫩芽，这个节点的茶树刚醒，产量极少。
一般每年的‘明前龙井’大多都会被当成贡品上贡，本就稀少的产量，又经过地方官员层层盘剥之后，就算是皇帝一年也分不到多少。
便是孙诚，也只从青龙跟朱雀那里，分得过几两宫里赏赐的‘明前龙井’新茶而已。
而‘雨前龙井’则是清明后到谷雨时节前，约莫半个月左右时间里采的第二拨新茶。
这段时间气温升高，茶树的芽头抽得快，产量翻倍。
‘雨前龙井’严格来说，品质其实并不比‘明前龙井’差多少，只是风味细品下来各有不同罢了。
但因为产量相对较高，且新茶上市时间更晚，因此价格跟稀罕度都要比‘明前龙井’差得多。
不过胜在产量极高，因此‘雨前龙井’中的一部分也会作为贡品上贡，但茶商跟富人也是能够采买到的。
孙诚前不久刚分到了两斤带回家中，也是今年新季的雨前龙井。
他不太喝茶，除了留下一小部分用于招待可能到访的客人外，剩下都打包扔给了北斋那。
那个已经快被孙诚玩坏，或者说是驯服的女人，早就被靖王用了十几年时间调教成了一个合格的才女。
北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因此，对茶、砚、笔、纸这些东西，嘴上虽然不说，但都还是比较在意的。
用这些东西糊弄她，倒也合适。
孙诚并不担心有人下毒能够伤到自己，因此嗅了嗅确定茶味没有问题后，便浅饮了一口茶水。
旋即端着茶杯，他打量着周妙彤，视线最终落在了她脚下的那双红绣鞋之上：“周姑娘这双鞋子，倒是别致。这上面纹着的花纹，居然不是常见的鲜花、鸟雀，而是鸱鸮（猫头鹰）。”
周妙彤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浅笑：“原来这种鸟是鸱鸮吗？妙彤之前碰巧见过一次，因是以前很少出门不曾见过的，便感觉十分稀罕，就绣在了鞋子上。”
“原来如此！”孙诚平淡的回了一句，任谁都不能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的情绪波动来。
周妙彤自然也是不能，因此脸上笑容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不知道为何，她今日再见孙诚时。
打第一眼开始，周妙彤就有种被人完全看透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不好，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就在周妙彤，不安又焦急地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应付眼前这男人时。
孙诚已经放下茶杯，主动开口了，“周姑娘昨日说，想请孙某帮忙摆脱骚扰，这事不难，孙某倒也可以伸手帮你一把。”
说完顿了顿，他忽然话锋一转，“只是周姑娘想要脱离此处，孙某想知道，周姑娘为何独独找上我？”
“京城中权贵无数，能护住周姑娘的人不少。”
“以你之美貌，也不过就是勾勾手的事情。”
“而且周姑娘既有赎身的银钱，何不自赎之后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一问直指核心，周妙彤呼吸微乱。
她强自镇定，眼中泛起水光：“大人明鉴，妙彤虽身在青楼，却也有几分傲骨。”
“那些权贵不过是贪图妙彤美色，得手之后便会弃如敝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