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中和殿,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殿内不断攀升的兴奋与躁动。
正德皇帝朱厚照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不时飘向殿外。
这位年轻的皇帝今年已经二十了,尽管他十四岁便已经登基,但早年因为年幼难以服众,太后垂帘听政数年,直到他满十八岁之后,才逐渐将权力移交给了这位少年天子。
也因此,正德皇帝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只是那双眼睛却已有了帝王的锐利跟多疑。
他身着明黄常服,腰系玉带,本该是端坐如钟的天子威仪,此刻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还没到吗?”朱厚照第三次问道。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黄宏连忙躬身:“陛下稍安,孙大人已在殿外候旨,外面按吩咐正在他带进宫中的东西,待清点完毕后,便可前来觐见陛下。”
“清点?清点什么?”朱厚照不耐烦地摆手,“朕信得过孙爱卿,让他先进来,朕要听听他在南疆平叛的故事。不,朕现在亲自过去……”
这位少年天子,想到了几个月前,孙诚在京城抄家之时,那一箱箱送进宫中的金银珠宝。
心中便是忍不住地,更加激动跟期待了起来。
他之前可是接到孙诚密信的,知道他在南疆这次抄没数百当地士绅豪强家族,所得之物也许品质不如京中那些官员那么优秀,但胜在量更加大。
在听说光是银钱只怕就不下数百万两之后,这位正德皇帝从接到密信的那一天起,几乎每天都是被笑醒过来的。
有了上次的经历,这位少年天子对那位同样年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还是非常满意的。
他早就猜测孙诚在南疆抄家所得,会被他直接送到宫中充实内帑。
现在,听说马上要存入自己小金库之中的金银珠宝,正在外面清点中。
朱厚照自然忍不住了,立刻就站起身来,就要往殿外走去。
黄宏面露难色:“陛下,内阁几位,还有户部、吏部的几位大人已经在偏殿等了您半个多时辰了,您看要不还是先见一见他们吧……”
“让他们等着!”朱厚照冷哼,期待了几十天的横财终于送来了,他这会儿也没有了之前被那群臣上奏状告孙诚时的动摇了。
“朕的孙爱卿,为朕的江山稳定出生入死,朕不能寒了功臣之心,更不能让他们来对有功之臣指手画脚?”
黄宏脸皮抽了抽,作为皇帝亲近的内侍之一。
他可是知道,这位正德皇帝前几日,都已经有了将孙诚革职查办,以安抚愤怒朝臣的想法了。
这会儿想一出是一出,居然又变了心思。
得!
谁让龙椅上这位是皇帝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禀:“锦衣卫指挥同知孙诚,奉旨觐见——”
“快宣!”朱厚照眼睛一亮,整了整衣襟,又重新坐了回去。
孙诚稳步走入殿中,他身上穿着代表着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袍,身上并未佩戴武器。
虽看上去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步履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行至御前一丈外,孙诚单膝跪地:“臣孙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爱卿快快起来。”朱厚照一脸笑容地看着孙诚,“让朕好好看看,朕的爱卿这些时日来,真是辛苦了。”
孙诚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
这一眼,让朱厚照心中微震。
眼前这年轻锦衣卫的眼神太过沉稳,没有丝毫寻常臣子面圣时的惶恐或谄媚,反而有种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平静。
但朱厚照并不生气,反而更添兴趣:“朕听闻孙爱卿在南疆,单枪匹马带人镇杀了庆王一脉的叛军?”
庆亲王到底是他的皇叔,因此就算是被下了狱,他也不能直接杀了这位。
索性将其彻底圈禁了起来,连带原来庆亲王的封号也被收回了,只保留了成化帝当年为他赦封的庆王封号!
“陛下谬赞。”孙诚不卑不亢,“臣不过是借了陛下天威,南疆将士用命,方才侥幸建功。”
“好一个‘侥幸’。”朱厚照笑了,“朕听说一路以来,爱卿为了护送抄家所得,从南疆到济州府,一路上可是没少遭到各种势力的袭击。却指挥得当,将其一一歼灭,难道也是侥幸?”
孙诚心中一动,皇帝对一路上他们的遭遇如此了解,看来有人把情报一直送到他的桌案上。
就是不清楚,是锦衣卫的密报,还是东厂跟西厂了。
“江湖草莽,不知天威,合该自取灭亡。”孙诚简短答道。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拍案:“好!朕就喜欢你这股干脆劲!黄宏,赐座。”
黄宏连忙搬来绣墩,孙诚谢恩后侧身坐了半边,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跟朕说说,南疆到底怎么回事。”朱厚照身体前倾,像个听故事的孩子,“奏折上写得干巴巴的,没意思。”
孙诚略一沉吟,便从出京不过数十里便遭遇袭击开始讲起。
他口才本就不差,又刻意将过程讲得惊险曲折。
京郊遭袭,星夜兼程赶路,夜探镇南关,血洗庆王府,将军府夜战,鄱阳湖遭袭,江上血战,运河遭袭等等,孙诚花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一一讲来。
这位曾经自封大将军,甚至化名准备北上亲自指挥军队与南下侵边的北元骑兵交战的少年天子,听得也是热血沸腾。
听到关键处,就连侍立殿内的司礼监太监黄宏都入了神。
当然,某些细节孙诚略过了。
比如吸星大法,比如他暗中扣下的部分财货。
待孙诚讲完之后,朱厚照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精彩!比那些戏文里唱的还精彩!孙爱卿,你这一趟,可真是给朕长了脸!更是有功于朝廷、有功于社稷!你,很好”
“微臣不敢当!”
孙诚听到这位少年天子,为自己在南疆的所作所为盖棺定论了。
他也知道自己该站出来表态,顺道给那些不断上奏折炮轰自己的朝臣,上一些眼药了。
锦衣卫虽然不惧朝臣的敌意,但前提是皇帝必须给予他们足够的宠信。
这一点,孙诚对面前这位正德皇帝是怀疑的。
所以,他得给自己还有锦衣卫争取到更多的支持。
于是,孙诚立刻起身郑重行礼后,说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微臣在南疆平叛之时,发现南疆已被庆王一脉经营多年,当地官员、士绅豪强,只认庆王而不知朝廷。”
“微臣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如此情况之下,南疆日后必然不稳。”
“为防止日后庆王一脉再次作乱,同时也是为了不让陛下为难。”
“于是微臣决定骂名由臣来背,便痛下狠手,将庆王一脉及忠于庆王一脉只认悉数镇杀。”
“只要能保南疆不乱,一切都是值得的。”
孙诚说完最后一句,殿内安静了片刻。
黄宏脸色微变,看向孙诚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跟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