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背着包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朝值班室那边转,他知道今天何芳菲上中班,这个时间,她不可能会在这里。
大头走出招待所大门,左转,贴着招待所的围墙走到头,这里有一扇小门,穿过这扇小门,是农业局宿舍和招待所之间的一条狭长的弄堂,这条弄堂也是通往下面江边的阶梯。
大头沿着这道阶梯,走到下面滨江公园,还是左转,从这里过去不远,滨江公园到了头,眼前是一大片菜地,从菜地中间的小路穿过去,可以走到沙镇汽车站。
去往大安的客车,只有在沙镇汽车站才有,五一路体委楼下那里没有。大头要先坐客车到大安,再想办法找到去场口的拖拉机,转去场口。
大头买好车票,离开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子上,闭着眼睛打盹,心里一派轻松。
想到自己今天明天,甚至后天,以后的若干天,都不需要去单位上班,不需要坐在办公桌后面无所事事,连看本书都要偷偷地看。不需要每天早上打开水拖地,不需要坐去打字室,假假地装出自己很忙,大头就有一种放风的感觉,重获自由的感觉。
不过,想到自己接下去同时也不能再看到何芳菲,不能和她一起坐在楼顶的浓雾里,漫无边际地聊天,不能听到她的笑,听她轻骂“你死开”,大头心里又有些失落。
他那干枯板结的身体,还是需要女人香滋润的,哪怕只是闻到她们的气息。
大头叹了口气。
昨天大头回到睦城,去了所有她妈妈可能去的店,一家家都打了招呼,和他们说,自己接下去要出差,可能很长时间才能回来,让他们放心,他妈妈欠的,他回来就会来清账。所有店里的人也都和他说,没事没事,大头,你放心吧。
大头回去,最重要的就是这件事情,这件事安排好了,他就可以放心。
大头在录像厅看到陈银富,陈银富的家已经搬到睦城,他儿子也转到睦城区校上学了,小谭还真的肯帮忙,陈银富拿着大头的纸条,找到了他,他就帮陈银富把这事办妥了。
昨天傍晚,大头在录像厅门口,正想着要不要去区校找找小谭,谢谢他,就看到小谭一家三口,有说有笑走过来,他们是经过这里去上街。
大头连忙叫住小谭,小谭看到大头也很高兴,把他介绍给自己的老婆。大头让陈霞安排他老婆儿子进去看录像,他拉着小谭,去洪奎徒弟的店里喝酒。
离开沙镇,到了睦城之后,大头发现,小谭开朗了很多,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小谭也和大头说,自己现在很充实,虽然有同事会拿异样的目光看他,觉得别人都是往高处走,千方百计想调去县机关,只有他,会从县机关往下面走,是不是犯错误了。
“我才不理这些鸟人,理他们作甚,我就过我自己的日子,觉得很好,快活杀我。”
小谭和大头说,大头哈哈大笑,他听着小谭讲话,好像连水浒语言都跑出来了。
坐在候车室,闭起眼睛打着盹的时候,大头理解了小谭,理解了他的“快活杀我”。他现在想着,要是不把他放风去白云源,让他一直在单位里,现在想想,他觉得自己也要被活活憋死。
车快到大安的时候,大头在心里盘算,下了车后,要不要去区委找宣传委员老任。自己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得到去场口的拖拉机,那拖拉机又不像客车,还有个停靠站,可以买票上车,都是要靠熟人的面子,搭便车。
大头想着,最后决定,去找老任也没有什么事,下了车后,自己不如还是在他们那条街上,先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上去场口的拖拉机,要是碰不上,实在没办法再去区委找老任。
车在大安供销社门口停下,大头刚一下车,就听到有人叫着“小莫,小莫”,大头一看笑了起来,他看到叫他的是樟良。
大头连忙走过去,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啊,那天不是说好,你今天要来的吗,我就来这里等你。”
大头说好好,你等我一下,我买点东西马上出来。
大头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带牙膏牙刷了,他走进边上供销社,买了牙膏牙刷,又买了一条新安江牌香烟,放进自己的包里。
大头不抽烟,但知道烟是最好的交流工具,特别是在农村。你看到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就递一支烟过去,对方接了,你们的联系,马上就建立起来,然后可以一边抽着烟,一边很自然地聊天。
一支烟抽完,你还想继续的时候,就再递一支烟过去。三支烟抽掉,保证你们就已经是熟人。
大头走出供销社,樟良带着他去了区政府,区政府的大楼前,停着三四辆拖拉机,但没看到驾驶员,樟良带着他坐上其中一辆的车斗里,他和大头说:
“你下次要来,就到这里来找拖拉机,下面各个乡的拖拉机上来,拖拉机手都会把拖拉机停在这里,自己去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