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
大头走到窗口前，却看到里面的一侧，有个小伙子坐在那里，眼睛看着何芳菲的后脑勺发呆，大头连忙转个身，提着杨梅上楼去。
这一个晚上，大头一边看书一边吃杨梅，杨梅不能放过夜，会坏，他今晚都要吃完它。睦城的俗话里有“杨梅救命，李子送命”一说，大家吃杨梅都是吞核的。
吃到后面，大头不仅感觉自己今天夜宵不用吃了，肚子里好像挤着一堆的杨梅核，在里面都快打起来了。
洗完澡去厕所蹲着，蹲了好一会，总算是感觉畅通了些，都不用低头去看下面的槽沟，他都能想象自己今天大概和羊一样，粪是一粒一粒的。
第二天早上，大头比往常早起了半个小时，洗漱完毕就匆匆出门，到了体委楼下文具店门口，没看到华平和许涛他们的中巴车。
大头把自行车停在体委门口，体委的斜对面，县饮食服务公司的饮食店，在卖小笼包，门口的人行道上，摆着好几张桌子。大头走过去买了两屉小笼包和一碗咸豆浆，坐在门口吃着。
等他快吃完的时候，看到华平他们的中巴车到了，大头赶紧把还剩下的两只包子塞进嘴里，跑过了五一路。
许涛看到大头，她看看手表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是在这里等你们。”大头说。
“什么事？”
大头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许涛，上面写着小谭的名字，大头和许涛说：
“你晚上回去，把这个交给陈银富，这是我宣传部的同事，刚调去睦城区校当副校长，陈银富的小孩不是要转学吗，让他明天去区校找他，我和他说过了，他会帮助办的。”
“好好，我晚上给他，大头，你这个星期回不回去？”
大头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大头现在还在等着黄毛的回信，黄毛的信，应该今天或者明天就到了，他还不知道黄毛在信里会写什么，接到信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要去白云源。
大头和华平许涛再见，骑着自行车去单位。
大头到了单位，整个楼层，照例还是只有他们宣传部，和楼梯那边组织部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他们隔壁的统战部，总共只有五个人，四间办公室，一个部长，其他的四个人，大头也不知道他们分别负责什么，他们好像都是准点来上班，并没有人会早到。
大头先走进自己办公室，看到小谭的办公桌上已经光光的，连原来摆放着的一本台历和笔筒，都已被收走。玻璃台板下面，原来压着的一些照片，也都已经被收走，墨绿色的台布上，空留有一个个方框的印记。
他走过去拉开左边的抽屉看看，看到里面有一串钥匙，上面挂着的，应该分别是他们办公室的钥匙，老沈那边部办公室的钥匙，还有两把小的，应该是抽屉钥匙。
大头拉了拉，中间的抽屉没有锁，拉开来，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大头拿着那串钥匙走去老沈办公室，把钥匙给她，和她说：
“这是小谭让我交给你的。”
老沈把钥匙接过去，什么都没有说，好像她早就知道这回事，知道小谭今天要走。
大头拿起热水瓶和开水票，去食堂打水。
一整个上午，大头发现不仅老沈和他对面的老贾，没再提起小谭。连对面两位副部长，进来他们办公室，和老贾说话的时候，也没提起小谭。那个张副部长进来，还坐在小谭的位子上，他也一样没问起小谭。
仿佛小谭从来也没有在这个办公室存在过，还存在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整整两年四个月，这让大头感觉有些不寒而栗。
但同时，大头也知道，虽然他们从来都没有说起过小谭，但他们每个人都肯定知道小谭要走，并且今天已经走了，只是没人和他说而已。
这又让大头感觉，在这一泓平静的水下面，真的有什么暗潮或者深渊。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这个部门里，好像还有一个隐秘的世界同时存在，在这个世界里，大家对所有的一切都心照不宣，只是把他这个新来的，排斥在外面，他根本就摸不到边而已。
大头甚至觉得，两年零四个月之前，当小谭从下面乡中学调到这里，在这张办公桌前坐下，作为一个最年轻的新人，他是不是也感觉到这样一个隐秘的世界存在，他也被排斥在外面，哪怕他是姚部长的同学，也一样摸不到边。
是不是就因为这样，小谭才会开始失望和彷徨，开始自暴自弃地无聊，连开水都懒得帮助去提，连地都懒得帮助去拖。他和他们招聘干部不一样，没有两年的试用期，他如果不是自己觉得心灰意冷，觉得在这里也没什么盼头，不肯走的话，其他人还真的拿他没办法。
大家都在混日子，连那两个副部长，也并没有比他干更多的事，或者更为重要，大家都可有可无，谁还能说他可有可无，让他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是小谭自己的选择，是他把自己像一粒石子，投进一潭死水，扑通一声，水面马上就恢复平静。
这看似平静的死水表面，大头觉得，似乎有一种惯性形成的张力，这张力可以吞噬一切，让一切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