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姐,看样子不是看起来像马列主义老太太,她还是真的马列主义老太太。
她说着,大头听着,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间连停歇的时间都没有,大头又不好意思在她还滔滔不绝时,站起来走开。直到老沈走到门口,和大头说电话,大头这才走了出去,去老沈办公室接电话。
大头心里奇怪,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谁会打电话找自己。大头走过去,把放在桌上的话筒拿了起来。
电话是老莫打来的,他和大头说,让他晚上下班不用回招待所,五点半在县委大门口等他,一起去看看老何。
大头说好。
把电话放下,大头再也不敢回去斜对面大姐的办公室,而是溜回到自己办公室。一看到他进来,小谭就笑了起来,难得的是,大头看到,连坐在他对面的老贾,也笑了笑。
大头压低声音问小谭:“刚刚来叫我的那位大姐姓什么?是部里的什么人?”
小谭看着大头反问:“你们刚刚聊了那么久,你连她姓什么都还不知道?”
大头摇摇头,嘀咕着:“都是她在讲,我连讲话的机会好像都没有。”
小谭和老贾都笑起来,小谭和他说:“她姓蒋,是蒋理论。”
大头是后来才知道,也把所有信息拼凑在一起,拼成个大概,才知道大姐确实姓蒋,但不叫蒋理论,而是叫蒋章贻,原来是县委党校的副校长,就因为平时讲话不分场合,都喜欢引经据典,大家才叫她蒋理论,是讲理论的谐音。
蒋章贻现在是宣传部的副部级巡视员,今年已经五十三岁,还有两年就要退休,所以单位和她自己,现在都把她放飞了,基本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反正来了单位也没什么事,她也不善于没事也把自己搞出一幅很忙的样子,没事就走。
大头对她的印象反而还不错,觉得这样很真实。至于她喜欢讲《反杜林论》,喜欢引经据典,大头觉得,那也是她确实花了不少精力,在这些著作上,喜欢说也很正常,这和一个音乐家喜欢聊音乐,作家喜欢聊文学,没什么区别。
整个宣传部,还有一位大头到现在也没见过的人,那就是坐在蒋章贻对面办公桌的,他也是三位副部长之一,姓邵。邵副部长在宣传部的存在,还真的就是一张空办公桌,因为他的另外一个头衔,是县文化局的局长。
邵副部长是从部队转业的,原来在部队是某部的师政治部主任,正团级,要是放在几年前,他转业起码得是一个副县级,只是现在,干部都要求知识化专业化,部队转业到地方,基本都是降级使用,他才会到宣传部来当个副部长。
但在宣传部干了半年,就觉得在这里实在没有事情,老是去找书记县长抱怨,要去个有事干的单位,这样,正好文化局局长位子空出来的时候,就让他去兼文化局长。
虽然从现在来说,文化局局长还是个正局级,宣传部长是副局级,但在大家一直以来的印象里,宣传部是文化局的上级单位,要是把他的副部长职务免了去文化局,还好像是降职了,所以他宣传部副部长的职务还保留着,去兼文化局局长。
邵副部长每天都在五一广场边上,文化大楼里的县文化局上班,只有来县委大院开会的时候,才会过来宣传部转转,但因为他这个副部长的职务还保留着,他的办公桌也就保留在这里。
单位里是五点钟下班,其他的人都走了,大头还在办公室里。估摸着应该有五点二十了,他这才下楼走出去,在大门口等了几分钟,看到老莫骑着自行车来了。自行车的车把上,吊着几只塑料袋,里面是他买来的卤菜,还有两瓶洋河大曲。
大头问他老何住在哪里,老莫朝县委大院里面指了指,和他说:
“就在里面,办公室边上。”
两个人往里面走,老莫问大头怎么样,有没有适应,大头嗯了一声,说还好。
“明天周六,你就不要回睦城了,我回去。”老莫和大头说。
大头突然就觉得鼻子一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也想回去。”
老莫没有吭声,反正就是他们父子两个都要回睦城,他们也不会搭同一班车,一起回去。
他们到了里面副楼的二楼,老何就住在县志编纂办公室对面的一间杂物间里,厕所边上,连窗户都没有,也没有电风扇,房间里面很闷热。
房间里一半堆放着,从全县各地图书馆调过来的古旧书籍,还有从档案馆借调出来,各个行业和部门历年的年终总结和统计资料,这些都是编纂县志需要的材料。另外一半的空间,摆放着一张床,一张办公桌,办公桌上有一个煤油炉。
这个情景,让大头一下子就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去睦城文化馆,老何也是这样厕身在图书馆一排排的书架,和一捆捆的书里。
他们到的时候,老何正准备在煤油炉上煮面吃,他说食堂很挤,懒得去排队。
看到他们来了很高兴,看到老莫带了酒和下酒菜过来就更高兴。
老何带他们去了对面办公室,老莫把塑料袋里的熟食和卤味拿出来,老何找来三只茶杯,大头用牙齿把洋河大曲的铁盖子咬开,把一瓶酒,平均倒在三只茶杯里。
三个人坐下喝酒吃菜。
老何知道大头已经到隔壁办公楼,在宣传部上班,很是替大头和老莫高兴,他说老莫,你这几个小鬼,总算是一个个都走出来了,不容易。
老何以前在睦城文化馆图书室,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也会倒一杯酒,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他喝几口酒,就要站起来去外面阅览室走一圈,回来继续喝。他和老莫他们说,他这是在散酒气。
到了这里,外面没有阅览室,他还是习惯喝几口酒,就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一圈,走到窗户前面站着看看外面,看到不远处有幢大楼正在起来,他走回来,看着老莫说:
“大厦年年造,你我有份无?”
接着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