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看着他,惊奇地问:“你发财了?”
大头笑笑说:“发过一点小财。”
黄毛又问:“稿费?”
小吕在边上,大头不方便和黄毛说是走私、印盗版书或者放录像,他含糊其辞地点点头说是。
黄毛叫道:“厉害啊,大头,你都能拿稿费了,早点说啊,说了我早就杀你猪了。”
大头笑着说:“现在杀也不迟。”
“好好,走走,我一边走一边磨刀,册那,来了头睦城的瘟猪,还不要磨刀霍霍。”黄毛说着,大头和小吕都忍俊不禁。
三个人在新雅粤菜馆吃完晚饭,大头和黄毛说,让他可以回去学校了。黄毛还不放心,他说要送他们去农委招待所,看看一百的东西有没有送到,要是没到,他还能帮助找到人,这个时间,你们找谁去。
小吕马上说对对。
大头一听,也觉得这个要紧,一个下午,自己光顾玩和吃,现在天都已经黑了,自己连东西有没有送到都不知道。
三个人走回去农委招待所,在一楼的大厅里看到,靠墙堆着三只木头箱子,正是他们的打字机和速印机。黄毛这才和大头他们告辞,去公交车站坐车回学校。
三只木箱都很沉,大头和小吕就不把箱子扛上楼,随它继续放在这里。小吕看到这么大这么重的三只木头箱子,他这时有些庆幸大头有先见之明,定好了出租车,要不然他们两个人,明天早上,要扛着三只木头箱子去坐公交车,也不可能。
不过想到十块钱车钱,小吕心里又起毛,好在大头一直都是一副不要他管的样子,那就让大头去报,他不管。
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坐出租车去虬江路上车,一路上免不了还是颠簸和堵车,等他们到沙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两个人在县委门口下车,把三台机器都扛进去,放进自己的办公室,这才回家。
这个时间,招待所已经没有饭吃,大头走去县委大门口的那个大圆盘对面,邮电局边上的沙镇饭店,吃了一碗片儿川,这才回去招待所。
回到房间,同房间的那三个家伙都在看书,看到大头回来,三个人似乎约好一样,故意都不问大头上海的事情,好像大头根本没有出差,根本没去过上海,他现在不是从上海回来,而是下班回来一样。
小李还在工厂当工人的时候,就已经在读电大,小赵和小冯,到了沙镇,两个人马上去教育局,报名参加自学考试,他们三个人都在看教科书。
大头拿着脸盆,去走廊头上的盥洗室洗了个澡,回来在床上躺下,也看起了书。
他那天离开睦城,往包里塞的两本书,是北大一个叫老木的家伙,主编的《新诗潮诗集》上下两册,这书说是内部发行,其实和他们印的盗版书一样,没有书号和出版社,封面设计也很简陋,就是白铜版纸上打个黑框,黑框里印了“新诗潮诗集”五个粗大的宋体字。
这样的封面设计,还真和大头他们在石狮买到的盗版书一样。
这书卖的很贵,五块钱一套。大头还是在睦城文化馆,看到一张油印的传单,大头看到有北岛舒婷和顾城的名字,他按照上面的地址,去邮电所汇了五块钱过去。汇掉之后,过了两三个月也没收到书,他都把这事忘了,结果在他来沙镇的前一天,就收到这两本书。
大头翻开看看,这套书的上集,收录的是北岛、舒婷、顾城、江河、杨炼、食指、多多、芒克他们这些,北京“今天派”诗人为主的十三位作者的诗。
而下册收的是更年轻诗人的作品,共有七十多位,基本都是大头连名字都没见过的诗人写的诗,大头看了之后,马上就喜欢上,记住了一串名字,像韩东、张枣、吕德安、翟永明、柏桦、车前子、梁小斌等等,也记住了很多诗。
他觉得这五块钱花得很值。
四个人都在看书,房间里很安静,大头却感觉这安静让人有些压抑,带有冰凉的冷漠。他在睦城自己家里,看诗集的时候看着看着,就会情不自禁地大声朗诵起来,觉得那样读诗才过瘾,但在这里,有这三个家伙在,他却不能这么做,只能压抑自己。
他猜想自己要是这么干了,这三个家伙会不会被吓到,觉得他是神经病,明天那个姓赵的,说不定真的就会去办公室里说,他们房间来了个神经病。
大头从床上起来,走出去,走到西楼前面的空地上。
空地上竖着一根根水泥杆,像一个个人木然地站在这里,水泥杆的顶上拉着铁丝,白天的时候,服务员会在这些铁丝上,晾满一块块床单。
空地的外面,就是江滨公园,大概是为了呼应高磡下的江滨公园,空地前面这里,有一条台阶下去,下了十几级,连接着一条观景廊道,廊道的那头有一座房子,不知道这房子是拿来干什么用的,反正里面从来都没人。
大头沿着台阶走下去,在黑黢黢的廊道里来回走着,嘴里吟诵着: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那是十多年前/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后来/我的钥匙丢了……”
又吟诵:“你见过大海/你想象过大海/你想象过大海/然后见到它/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