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上了车,大头坐在前面副驾座,他想正好可以看看上海的夜景,小吕坐在后排。司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香烟。
上海的出租车和广州还不一样,是可以议价的,特别是到了晚上这个时间。司机朝车窗外喷了一口烟,转过头来问大头去哪里,大头和他说到西藏中路的农委招待所。
“多少钱?”大头问。
司机吐了个烟圈,斜睨大头一眼:“西藏中路啊,夜里厢了,路不近,侬是外地人伐?”
大头点点头说:“嗯,第一次来上海。”
大头说完就后悔了,知道告诉他自己是外地人就没好事,不过马上想到,自己想装上海人也不像啊,一句上海话都不会说,自己又不是白牡丹。白牡丹要是在这里,她一上车,肯定就和对方说上海话,就像细妹在杭州,带着他们一上公交车,马上说杭州话一样。
司机呲地抽了口气,猛吸口烟,接着扭头把烟头吐出车窗外,这才说:
“册那,夜里厢跑长途,车子磨损大。侬这个路,打表的话,起步费加里程,再加上夜间费,起码要五块。”
“这么贵?”
坐在后面的小吕吓了一跳,忍不住叫起来。这从沙镇到杭州的车票才三块七毛钱,打一个出租车就要五块,回去怎么交代。
“贵?帮帮忙哦,朋友。侬看看几点了,九点多了!现在马路上车子少,我空车回去啊?侬要是想便宜,黄鱼车,两块,不过夜里厢不安全,侬自己考虑。”
司机说着,把刚启动的车子停下,意思是你们要是嫌贵就下车。
大头正想说什么,小吕求着:
“师傅,能不能便宜点,我们就两个人,也没有什么行李。”
司机摆摆手:“好了好了,看侬是外地人,也不容易,四块五,一口价,再便宜我就亏了,油钱都不够。”
小吕还想说什么,大头不耐烦地说:“走走,就四块五。”
司机重新启动车子,一踩油门,汽车发出一阵轰鸣,他看看大头,叫着:
“侬坐稳了,夜里厢车子快,阿拉抄近路。”
司机说是抄近路,其实还是给他们绕了远路。上海农委招待所就在离人民广场不远处,从这里过去,也就四公里。司机担心太快到了之后,这两个人,特别是坐在后面这个,又啰里啰嗦,不如在路上给他们多耗掉时间。
到了农委招待所门口下车,往里面走,小吕还在不停地抱怨:
“四块五,这比到杭州的车票还要贵,回去怎么报销。”
大头摇了摇头:“这个你不用管。”
第二天上午起来,两个人在招待所食堂吃了早饭。走出房间,大头去厕所,小吕先去了楼下等大头。
大头上完厕所下楼,看到小吕,大头和他说:
“走,我们还是去坐出租车。”
“不用,不用,我已经从服务台问来了,一点点路,我们走过去就是,看看,这是地图。”
小吕挥着手里的一张纸,和大头说。
大头拿过来看看,看到上面就画了一个十字,距离好像是很近,上海第一商业局在南京东路,和他们住的农委招待所所在的西藏中路交叉,在那个十字路口,服务员还写了“上海一百”四个字,这是他们最后要去买打字机的地方,看样子会路过。
两个人走到农委招待所大门口,站在那里看看,斜对面就是上海工人文化宫,他们沿着西藏中路朝南京东路走,路过一幢三层砖木结构的老式商铺,橱窗里摆放着的确良衬衫、尼龙袜和“三洋”牌收录机,玻璃上贴着“国营商店,概不议价”的红纸条。
商铺外面的墙角,摆着一个补皮鞋的摊子,还有卖梨膏糖的,推着自行车从他们边上过去,嘴里吆喝着“梨膏糖,治咳嗽,一块钱一包”。
现在正是上班的高峰期,街上自行车流和人流不断,大头就是在广州和杭州,也没见过街上会有这么多的人和自行车。特别是经过红绿灯,骑着车的人都停下,等到绿灯一亮,大家真的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越往南京东路走,人车就越多,等他们走到南京东路和西藏中路的交汇处,看到南京东路上已经都是人。
路口的那边就是上海第一百货商店,它要上午九点才开门,但这个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人,好像是准备哄抢什么似的。
两个人在南京东路的人流里往前走,无暇看两边的店铺和行人,只顾看着一个个门牌,他们找到南京东路353号,一幢八层楼的老房子,抬头看看,却只看到永安公司的牌子,找不到什么第一商业局的牌子。
这幢楼的一楼是商铺,刚刚开门,两个人进去里面,转一圈走回到门口,面面相觑。
他们还是没找到第一商业局的入口。
大头问小吕:“你是不是搞错了?”
小吕挠了挠头,他说:“没错啊,服务员和我说,第一商业局就在这幢楼里,要么你问问她。”
小吕说着朝店门口,一个搞卫生的阿姨指了指,大头走过去问:
“阿姨,我问一下,第一商业局在哪里?”
阿姨用手里的扫把,朝大楼边上的弄堂指了指,和大头说:
“商业局在后头,侬从弄堂里穿过去,到九江路拐过去,走几步就到了,门头有牌子的。”
大头赶紧说:“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