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包叫道:“那还不做好,早就蒸下去了,现在已经熟了。”
厂长挥着手说:“那你快去,带几个人去把蒸笼抬上来,我们大家就在这会议室里,一边吃忆苦饭,一边开控诉大会。”
马上有人鼓起了掌,觉得厂长的这个主意不错。
老包叫上几个人,马上下去。
不一会,几个人抬着一屉屉蒸笼上来,蒸笼上面还盖着纱布,大家以车间为单位,排好队,各自到自己车间分配到的蒸笼前面,去领窝头。
后面的人还没有领,前面领到忆苦饭的,咬了一口就大骂起来:
“老包,你娘的今天做的是什么忆苦饭,你做的是刀子吧,娘妈逼,割喉咙的。”
接着,有更多的人骂起老包,老包站在那里张嘴结舌,说不出话。
厂长看着奇怪,这以往吃忆苦饭,大家没这么大的反应啊,一个个好像还很喜欢吃,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走过去,拨开人群,从蒸笼里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呸地一下吐到地上,嘴唇喇喇的,好像被割破了。
厂长高举起双手,然后朝下面压了压,大家安静下来,厂长问老包:
“你们食堂,今天做的是什么?”
老包委屈地说:“今天去加工厂没有买到麦麸,只有糠,我想了想,不就是忆苦饭嘛,就用糠拌了菜叶做的,这忆苦饭,不就是让大家尝尝旧社会的苦头吗,麦麸能吃,这糠怎么就不能吃了?”
麦麸是拿着麦子,去加工厂碾面粉残余的麦皮,麦麸不好吃,但不会扎嘴。糠是拿着谷子,去加工厂碾米残余的谷壳,那时的加工条件差,剥离出来的谷壳还很大粒,当然扎嘴。
“你他娘的,就是旧社会,实事求是说,我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们很多都是旧社会过来的,你们哪个告诉我,谁在解放前吃过糠?”
高佬大声地叫着,幸好他这话,是叫在一九七三年,没人抓他的辫子,还有不少的人点头。
一个小年轻故意挑逗,他叫道:“问老臧,问老藏,老臧什么时候吃过糠?”
边上马上有人说:“老臧讲,六0年。”
大家哄笑起来。
高佬喊着的时候,看到了老莫,他叫道:
“老莫,你也是旧社会过来的,你来讲讲,我们有一讲一,你讲讲你旧社会的时候,有没有吃过这样的糠菜饼?”
大家都看着老莫,连厂长和老包也都看着他,希望他能解围。
老莫滑头得很,他没有接高佬的话,说自己解放前有没有吃过糠菜饼,而是脑子灵机一动,他指了指主席台上面,他写的那一个横幅,和厂长说:
“我们今天这个活动是什么?叫忆苦思甜,苦刚刚大家已经尝过了,确实不好吃,也不想再吃。那句话怎么讲,不是说绝对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吗,这苦已经吃过,也就可以了,老包,你现在要给我们尝尝甜,忆苦思甜忆苦思甜,不就是要先尝苦,然后再尝甜。”
会议室里,大家都笑了起来,叫着:“对对,老莫讲的有道理,老包,你们食堂,现在要给我们尝尝甜了。”
厂长看了看大家,低声问老包:“你他娘的,你们食堂还有没有存货?”
那时的食堂,就是在食堂吃饭的人,也是拿着一个铝饭盒,在蒸笼里蒸饭,供应的菜,也就是青菜萝卜这些不要票就可以采购的蔬菜,有个猪血,都已经算是好菜了。又不像现在的食堂,还有冷柜,冷柜还都塞满了,那时食堂卫生打扫之后,就空空荡荡。
老包想了想,他想到自己办公室里,还锁着两包面粉,这还是他们食堂黑市买来的,是给上夜班的工人,做面疙瘩吃的。
老包和厂长说:“还有两袋面粉。”
高佬在边上听到了,马上叫道:“拿出来蒸馒头啊,多放点糖,不就让大家尝到甜了。”
所谓的多放糖,其实是放糖精,放了糖精的甜馒头,确实好吃,大头他们听到,都兴奋了起来。
老包为难地看着厂长,厂长想了想说:“拿出来,他娘的不过了,你去做了馒头,把这些张狗嘴先塞饱再说。”
一听到厂长这话,被称作狗嘴的,都欢呼起来。
老包说:“做馒头的话,醒面也要醒一个多小时啊,加上蒸,等蒸熟了,都什么时间了?”
厂长问大家:“等不等?”
马上一片喊声:“当然等啊。”
高佬说:“反正控诉会都还没开。”
厂长朝老包挥挥手,让老包马上下去做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