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咯。”桑水珠和大头说。
大头背起包,往自己包里塞了一本《卡夫卡短篇小说集》,和一本《舒婷、顾城抒情诗选》,再塞进一条短裤和一件汗衫,这就出发了。
去往南丰的轮渡,不在轮船码头,而是正大街走到头,上了睦城大坝后往右转,朝着红卫化工厂的方向走,快走到大坝靠近江的这边,船上人家在斜堤上,用竹子和箬叶搭起的那一大片棚屋处,这里有一个专门的轮渡码头。
大头沿着台阶走下去,轮渡码头的候船室很小,只有十几个平方,里面背靠背摆着四张木头的长椅,候船室一只角还缺了一块,隔出去一间一个平方左右的售票处。
候船室靠近外面新安江,有一扇门,这扇门没有门板,终年敞开着,大头也不知道这扇门到底有什么作用。
站在门口朝外面看,门口离下面江面还有三米来高,就是船靠近这个门口,也没办法上下船。
以前夏天的时候,大头他们会来这里游泳,到这里来,主要是把这扇门当作是跳台,从上面往下跳水。
在这里跳水,他们跳的都是光棍式,也就是人跑出去,然后把手和双脚并拢,直直地插入水里。有那么几个,敢头朝下跳下去的,就已经是英雄,会引得一大帮人在这里围观。中山厅的跷子和国梁,就是这为数不多的,敢头朝下跳水的人。
虽然跷子一拐一拐跑过去,跳下去的时候,一只好脚和那只小儿麻痹的脚在空中弹着,姿态实在不美,大家都说像只青蛙落水。但就是青蛙落水,也好过他们这些只会跳光棍式的,大家还是钦佩。
但是有一年这里出了一件事情,也是一帮小孩到这里跳水,结果前面一个小孩刚跳下去,脑袋刚从水里露出来,后面一个小孩就迫不及待地跟着跳了下去,脚正好踩在前面那个小孩的头顶。
那个小孩死了,据说捞起来的时候,半个脑袋都被踩得缩在肩膀里,大头没有看到,不过从此他们很少来这边跳水和游泳,都去了轮船码头那边跳水。说这里有水鬼。
其实轮船码头那边也一样死过人,老虎桥更是年年都有人淹死,要说水鬼,这一条江里哪里没有水鬼。大头现在想想,大家还是被那个一半脑袋缩在肩膀里的小道消息吓到了,只要想起那画面,都觉得太恐怖。
大头走到售票处买了票,再走到这面江的门口看看,看到轮渡还在江对面,没有过来,他把票揣进夹克衫的口袋里,走出去。
轮渡的票在这里买,但要乘船,得走出候船室,沿着一条水泥路,走到候车室的边上,这里有一个水泥砌的码头。这个码头是轮渡码头,也是大坝那边的食品厂,运输生猪的码头,有一道水泥砌好的通道,沿着大坝的斜堤爬上去,通道的两边有水泥护栏。
大头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一船生猪运到,有四五个工人穿着高筒的雨靴,前面脖子上吊着橡胶围裙,绳子在腰里系好,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长竹竿,嘴里吆吆地呵斥着,竹竿朝不听话不肯走的猪身上抽打着。
这一群猪被从船上赶到码头上,码头上站着的工人,也一样用竹竿抽打着它们,把它们赶进那条水泥通道,接着继续抽打,让它们朝大坝顶上蹒跚地走。
这些猪还不知道,它们这是走上不归路,从这道斜坡上去,它们的生命就进入倒计时。
等它们到了大坝顶上,坝顶还是有手拿竹竿的工人在等它们,把它们从大坝的这边,赶到那边,大坝那边的斜堤上,也一样筑有两边有围栏的水泥通道,通往坝底。
这些被赶进水泥通道的猪,它们上坡的时候还能蹒跚地走,到了下坡就止不住,一只只没走几步,就开始滑滑梯一样从这条水泥通道,哀嚎着滑落下去,后面的猪压到已经滑落到坝底的猪身上,大家都昂昂昂昂凄厉地喊叫着,然后挣扎着起来。
这大概也是它们猪生的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次滑落,只是从来还没有出现过下面的猪,被后面的猪踩死踩伤,猪头被踩进猪颈的时候,或许有,也没人在意。
翻过睦城大坝的猪,被坝底拿着竹竿的工人,赶进离出口处不远的食品厂。食品厂的院子里,晾晒着一条条火腿,这些猪们大概不知道,这些在阳光下冒着油,熠熠闪光的,都是它们同伴的腿,它们还哼哼地喷着鼻子,摇头晃脑,觉得这地方很香。
它们在食品厂的猪栏里,会过完它们最后的半个晚上,到了凌晨的时候,它们就会被在这里分尸。两条后腿会被腌制成火腿,挂在前面的院子里,等着其他的同伴摇头晃脑,从它们的身边经过。
而其他的部分,会被送去肉店,成为华平外公杀猪佬斧下的抢手货,凭票卖出去。
“肥一点,肥一点,杀猪佬,你给我肥一点的。”前几年买肉的人,都会冲着华平的外公这样叫。
“瘦点的,哎呀,那块太肥了。”现在买肉的人,会冲华平的外公这样喊。
杀猪佬照例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斧下去,然后斧起,另外一只手提起这块肉,往秤钩上一挂。
他的面前悬着一把杆秤,杆秤这头被一根绳子牵引着,连着上面。杆秤的另外一头,套在一个铁丝做的方框里,这样秤钩上没有东西的时候,那头的秤杆落下,秤锤不会滑落下去。
这都是多少年的习惯了,卖肉的柜台很高,你要是放着一把台秤,买肉的人看不到,总是会怀疑你少秤给他。虽然杆秤悬挂在这里,卖肉的也一样看不清秤星,但他们只要看到秤杆高高地翘起来,就信了,心安理得。
杀猪佬把肉拿起来,大喊一声:“正好一斤。”
这是喊给收钱收肉票的听的,也是喊给买肉的听的,然后他拿起这块肉,看似随手一扔,这块肉却不偏不倚,投篮一样正好落在买肉人的杭州篮或者猪头篮里。
两分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