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上的乘客，几乎人人都挑着一副担子，不是一对簸箕，就是一对箩筐。这些乘客，不是上午挑着一担东西来睦城卖，就是上午挑着空担进城，现在买好东西回去。
等渡轮在江对面的码头靠岸，大头故意拖拖拉拉，最后一个从渡轮上下去，走上一道斜坡，就到了江堤上。这里的江堤上有一条机耕路，机耕路的边上长着一片芦苇，走出几步，大头停下来，把身子贴近路边的芦苇，掏出家伙畅快地撒了泡尿，还抖上两抖。
这也是他故意要落在最后面的原因。
往前继续走一百来米，脚下的机耕道离开江堤，朝一片油菜地里插过去，沿着这条机耕道，就可以一直走到南丰乡乡政府所在地，国梁他们在那里。
大头顺着这条路走，道路两边的田地里，油菜花都已经谢了，开始结籽。但还是有蜜蜂，大概已经习惯飞来这个地方，在油菜地里嗡嗡嗡嗡地飞，还有蝴蝶一上一下蹁跹，似乎是在戏弄着这些蜜蜂。
走出去两三里，路边出现一大片稻草垛，这里的稻草垛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圆柱形的，而是长方形，每个都有篮球场那么大，三米来高，一共有六七垛。
这片稻草垛的后面有一幢房子，大头知道，这里是南丰造纸厂，南丰造纸厂生产的都是那种很厚很粗糙的草纸，用来擦屁股的，这些稻草，就是制作草纸的原料。
大头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觉得时间还早，他就走到两堆稻草垛之间，这里有一条七八十公分宽的通道，两边的稻草堆放得密密实实，就像两堵墙。大头手脚并用，撑着两边的稻草垛，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了最上面，他在其中的一堆稻草垛上躺了下来。
大头从包里拿出那本《舒婷顾城抒情诗选》，随手翻开，是在顾城《小巷》的那一页，诗很短，只有几句：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大头读完叹了口气，他觉得真好啊，对语言这么敏感，轻灵得就像那些蜜蜂和蝴蝶，但带来的意象又密集得让人轻松不起来，“我拿把旧钥匙，敲着厚厚的墙”，大头读着的时候就想哭。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蓝天深邃，大智若愚，而白云管自己悠闲地走着，变幻着，根本就不关心有没有人在看它，不关心看着它的人在想什么，大头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对云来说，对天空来说，对这个世界来说。
他想要是自己就在这稻草垛上，像一只蚂蚁一样陷下去，从此就爬不上来，又会怎样？大概有一些人会伤心，会哭，但哭和伤心之后呢，又会怎样，大头心想，自己接着就会被迅速地边缘化，像电影里的画面淡出一样，先是若隐若现，然后被彻底遗忘。
大头想起那个脑袋缩进肩膀里的小孩，在这一刻，除了从未谋面的自己，偶然地想起他，还有谁会在想他吗？他死去的时候，他妈妈大概哭得死去活来，但现在，大概连她也神情木然地走在街上，或坐在工位上，不再会想起他，就像他从来也没有来过这世界一样。
大头浑身一个哆嗦，他想起谢春燕，想起谢春燕的时候大头想到，自己已经有多少时间没想到她了。她走了，也就真的走了，没来得及挥手，就已经不在。
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头就感觉到了一种虚无，觉得有什么意思，自己干嘛要离开家，离开睦城到这里，录像有人看或者没人看重要吗，这世界有或者没录像重要吗？要是把人类分成人群，把人群再分成一个个单个的人，每一个人其实都无足轻重，不足挂齿。
每一件事情也一样，没有什么是一定要做的。
大头想到，每一个人其实都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轻，轻得就像一阵风，一根鸿毛，根本就没有什么重于泰山的人。
因此独裁者才会不停地向人灌输自己的思想，竭力让自己的名字每天看上去都锃亮，想让别人记住，唬住他们。但狗屁，只要他一翘辫子，他马上就会被人踩进泥里，一样迅速淡出，他每天只是用一种虚幻的光芒在闪瞎自己，借以掩饰自己的虚弱。
大头叹了口气，他的叹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已经和身子下面的这些稻草融化在一起，他也是被收割的，被生活收割之后放倒在这里，大头躺在这里，甚至都不想起来。
阳光和煦，清风不语，大头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大头吃了一惊，马上就坐起来。睡着之前很虚无，但这一刻，他却开始着急慌乱起来。
他马上爬下稻草垛，急匆匆地沿着那条机耕道，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分钟才想起来，他打开包看看，果然，他把那本《舒婷顾城抒情诗选》遗落在那个稻草垛上了。
好吧，在那里就在那里吧，也算是得其所在，大头心想，顾城一定会很喜欢这个稻草垛。
南丰乡和当时其他所有的乡都一样，只有很短的一条街道，连水泥路都还没有，连街道两边的建筑都大致相同，会有一座两层的大楼，供销社和生产资料部收购站在这里，还有一间卫生所，一幢两层的乡政府大楼，一所乡中学，除此之外，这一条街上也就没有其他什么。
乡里的大会堂在乡政府大楼的后面，和乡政府隔着一块水泥晒场。大头走近的时候，应该离录像开始放映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这时晒场上已经有不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