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粮站买米,必须先到外面窗口排队,拿钱和粮票去开票,开完票,拿着票去里面籴米。每次去开票,大林都不好意思去,让大头去,因为桑水珠给他们的粮票,是农村周转粮票,而不是一般的ZJ省粮票,更不是全国流动粮票。
周转粮票只有农村才有,城镇居民不会有,拿着周转粮票去买米,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农业户口,大林对这个很敏感,大头脸皮厚,他从来不怕。
周转粮票是生产队每年多交的公粮,粮站会给生产队周转粮票,以备年景不好,歉收的时候,生产队可以把粮票发给社员,让他们挺过饥荒。桑水珠这些周转粮票,都是下面生产队送的。用ZJ省粮票买米,是一毛三分钱一斤,用周转粮票,是一毛四分五,要贵一点。
这又是大林不愿意拿着周转粮票去开票的原因。
籴米的地方没有秤,是很大一个木头的装置,工作人员坐在木栅子里面,他的头顶,整个都是木头做的一个米仓,一道凵字型的木头斜坡连着上面米仓,这边最底下,是一个方型的出米口。
籴米的工作人员面前有一排木头的拉把,每一个拉把分别代表五斤,十斤,二十斤,三十斤和五十斤,拉把顶端有一根绳子,通往上面的米仓。米仓里有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木斗,米装满木斗之后,上面的滑盖会自动盖住。
大头把手里三十五斤米的票子,隔着木栅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交待一句:“接好哦”。
大林已经把箩筐放在出米口下面,工作人员拉了一下三十斤的那根拉把,米“哗”地一声,从那道斜坡滑下来,全部滑到箩筐里,他接着再拉一下五斤的拉把,又是“哗”地一声,三十五斤米就出完了。
大林把扁担绳套在箩筐外面,接着把扁担穿过扁担绳上面的绳眼,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这一箩筐的米回家。
李国娟坐在那里不停地哭,老莫和桑水珠互相看看,除了摇头,他们也没有办法,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也没有办法走过去,和石头爷爷石头奶奶说,你们对国娟笑面要好一点,要巴结她一点。
桑水珠只能安慰李国娟说,这日子过着过着,习惯了就好了。他们平常虽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你看,但他们心里,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人家只是不习惯摆笑面。国娟,这人和人都是这样的,相处久了,就习惯了。
“你看看,他们是不是也没有骂过你,你说,他们有没有?”桑水珠问。
“这个倒没有。”李国娟摇了摇头,她接着用手比划:“就是会这样,我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太婆,会故意这样,把个铝的水瓢,重重地扔在水缸盖上,让我吃声音。”
桑水珠笑了起来:“那也可能是你多心了呢?人家并没有恶意,只是习惯了重手重脚。”
桑水珠这样说着,她自己都心虚起来,石头奶奶什么时候,是过一个重手重脚的人。她看了看老莫,老莫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是李国娟的师父,他就更不能去讲,不然人家肯定觉得,他有偏心。
莫绍槐咳了两声,他说:“国娟,你刚过门不久,有什么事,你就忍忍,忍忍就过去了。有机会,我会和你公公说说,都一家人了,大家都要让着点,不然,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你说好不好,国娟,你做小的,就先忍忍?”
李国娟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谢谢老伯。”
过了两天,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莫绍槐和老莫桑水珠说,我今天替国娟说了说话。
“怎么样?”桑水珠问。
“没用。”莫绍槐摇了摇头,“我讲了半天,他都板着个脸,最后就讲一句,你嫑管。”
人家都已经这样讲,当面不给你情面了,莫绍槐就不好再管,他只能叹一口气。
桑水珠和老莫,也跟着叹了口气。桑水珠这个时候心里在想,幸好这李国娟是建林自己看中的,不是自己介绍的,要不然,自己岂不惹火烧身。
又过了一个星期,李国娟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弟弟过来帮她,整理了整理东西,搬回去自己娘家住了。
李国娟和老莫说,不管了,要回去,也是等建林回来再说。
这高磡上添了一个人,现在,这人又走了,高磡上重新恢复了原样。
建林一直没有给桑水珠写信,他给李国娟写了信,信是寄到厂里的,李国娟拿着信,去给老莫看了,并让师父带回来,给师娘看看。
桑水珠看到建林在信里,每句话都硬梆梆,都是抱怨和咒骂,不是骂他们连长,就是骂他们指导员,接着就是骂整个兵团。桑水珠看完信叹了口气,她知道建林要想回来,那是遥遥无期。
她可以教建林怎么做,但没有办法替代他。看样子建林临走的时候,自己和他说的那些话,建林是一路走一路丢,等他回到兵团,他又变回了一个毒头。
毒头之所以毒,就是因为他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