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连续剧的人少了之后，高第街那里在卖的连续剧也开始减少，单部的电影开始增加，这样录像带的数量也开始减少。单部的电影，哪怕时间再长，三个多小时，也就两盒录像带，不像是以前，一部电视连续剧，就要几十盒录像带。
贾国芳到广州，每个星期替他们跑一趟高第街，进一小箱的录像带，给他们带回杭州，每一盒录像带，大头他们给贾国芳一块钱的辛苦钱，这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高，她很高兴。
而对大头他们来说，不用再跑广州，省下的是大钱。
高第街那边，大头也已经和他们说好，让他们帮助挑一下，只要好看的带子，就给他们留着，等着贾国芳去买。他们的消息比大头灵通，一部录像好不好看，今天白天录像带到了，晚上广州的录像厅就开始在放，第二天他们就已经知道。
大勇去杭州，从贾国芳那里，把录像带拿回来之后，交给大头，大头就会在家里先看一遍，觉得好看的，他就安排方慧拿去放，觉得一般，不太会有什么人看的，他就放在一边。
他现在每天，除了在家看录像，就是在家里买菜做饭洗衣服。而看录像，基本要放在半夜，桑水珠不看电视的时候。桑水珠不喜欢看录像，大概看录像需要知道故事情节，要有逻辑，她喜欢看的是电视里那些，看过马上就可以忘记的节目和新闻。
半夜里肚子饿了，大头走去录像厅门口，也不会在那里坐下来吃，而是点两个菜，炒好之后带回家，一边看录像一边喝酒。
不是他坐在那里怕认识的人多，一人坐下，跟着就是一桌两桌，舍不得那个钱，而是觉得，很多坐下来一起吃的人，他看着也觉得厌烦，不想和他们一起喝酒。
特别是有些家伙，刚坐下来的时候彼此还称兄道弟，酒喝了没一会，就因为一句两句话，开始争吵起来，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搞得国梁被人从里面叫出来，站到他们中间，哪个要是酒没醒，不买他账，他一拳就闷过去，双方这才住手。
大家散去，国梁看着大头问：“你怎么和这些东西混到一起？”
大头苦笑：“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坐在这里，他们跑过来和我打招呼，我总不能装不认识，不和他们客气客气。”
“好好好，走走走，你下次还是少在这里出现，要吃什么，我叫人给你送过去。”国梁说。
大头当然不需要别人送，不过慢慢地，他也习惯了买回家自己一个人吃。
何况天也开始冷了，坐在那里吃喝，哪里有坐在堂前，眼睛看着电视机，面前还有一个火盆，一边烤火一边喝酒有意思。
华平要是晚上不在医院值班，许涛又没在他这里的时候，他也会半夜里走到大头这里来，来找他喝酒。如果大头还没有出去炒菜，他就会让华平去，菜钱记在他名下就可以。
有时候，大头半夜没有出去，国梁会带着菜过来，不过这个家伙，喝酒喜欢喝的是快酒，一下就干完几杯，说喝好了。大头喜欢喝慢酒，喝酒他和他喝不到一起去。
把酒喝完，在家里待得厌烦了，又还没有睡意，大头又恢复了以前的习惯，还是开门走出去。不过不是走去录像厅，而是穿过斜对面的吊死鬼弄堂，继续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睦城的大街小巷游荡着，看着路灯把自己的身影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在外面逛到累了，走回家，继续在堂前的沙发上坐下，边烤火边看录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等到他被夜气冻醒，看到录像早就已经被放到头，电视机上闪着一片雪花点。
大头用火钳把火盆里的火拨亮，把另外一盒录像带塞进录像机，没看一会，他又歪着身子睡着了。
白天的时候，现在大头去录像厅那边转转，也会很快走开，他更多的时间是泡在何默君的新华书店仓库里，他把这里当成了图书馆。
唯一让大头感到兴奋的是，现在出的新书好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新，这个新，是指书已经从外国现代小说家，直接近到了当代作家。
大头不仅买到了那套《外国现代派作品选》第三册的上下两本，上海译文出版社，还出版了一套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里面有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毛姆的《刀锋》和黑塞的《在轮下》等等。
在此之外，上海译文还出了一套外国文艺丛书，应该是《外国文艺》编辑部编的，因为在封面上，有那本杂志标志性的两个大大的W。
这一套丛书里，有《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罗伯·格利耶的《橡皮》，约瑟夫·赫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卡尔维诺的《一个分成两半的子爵》，卡夫卡的《城堡》，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和索尔仁尼琴的《癌病房》等等。
这些都是大头很喜欢的作家，他肯定都买了下来，现在他房间里的三个毛竹书架，都已经塞满。
看着这满满的书架，大头觉得它们似乎构建了另外一个世界，和录像带不一样的世界，也和他的现实生活不一样的世界。
这一个世界，比其他的两个世界都更为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