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们说得过份了,或者说过头了,梁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粤语骂他们一声,他们这才停住,不过过一会,又开始说了起来。
白牡丹每次吃饭,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虽然坐在同一张圆桌上,但她感觉他们是一桌的,而她是一个人单独一桌,除了梁姐会转过头来,和她说一些话外,其他的人也都当她不存在。
而且,白牡丹还能明显感觉得到,他们这样就是故意的。就是要在她的周围,制造出一个热闹的场景来孤立她。这些人对她能当总经理助理,心里都是有意见的,觉得她不过是因为长得漂亮,才会被霍老板喜欢。
他们在那里时常说笑的,也是在说这点。或者和甄副总打趣说,他这个妻弟,马上就要变成外人了。而甄副总也笑,说外人就外人,只要她有这个本事。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还拿眼瞟着白牡丹。
一个漂亮的女人,要是不能被自己拥有,大多数男人,对她都是敌视的。这就像报纸或者杂志上,有哪个女演员倒霉的时候,最开心,觉得吃到肉一样,不是嫉妒她漂亮的女人,就是这样的一些男人。
白牡丹坐在那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说着,香港人说话,本来就容易把一个地方搞得很热闹,他们的语调又带着拖音,就像打了你一鞭子之后,那鞭子的末梢,还要划过你的伤口。
梁姐用手笃着桌子,提醒他们说,刘助理在这里,我们大家是不是都讲普通话。
一屋子的人霎时安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吱声,白牡丹感觉自己脸上火烧火燎的。
房间里寂静了一会,一个声音响起来,是甄副总,他和注塑车间的主管说着什么,结果说的还是粤语。
沉静了一会的房间,顿时又热闹起来,粤语缭绕。
梁姐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叹了口气,扭头看看白牡丹,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她的手,白牡丹的手冰凉。
白牡丹每天早上很早就出门,等到晚上回来,也已经是半夜,她除了在厂里,和那些从内地来的打工仔打工妹接触以外,和外界接触的机会,也就只剩下她和大林芳妹,三个人出去吃宵夜的时候。
每次他们去吃宵夜,大林都感觉有些奇怪,他发现白牡丹总是要撇下他和芳妹两个人坐在那里,自己跑去锅灶边上,去和老板老板娘打趣说话,说的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事,用的都是她半生不熟的广东话。
到了星期天的时候,她跑去新华书店,买回来《怎么学说广东话》的书,还有磁带。
蛇口的渔港码头,不仅是渔获集中的地方,也是当时深圳走私货的集散地,大林知道白牡丹在学英语,他去蛇口找孙武和小张喝酒的时候,去码头给白牡丹带回来一台三洋牌单卡收录机。
白牡丹买回磁带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就听磁带学广东话,大林看着奇怪,问她怎么了,怎么不学英语学广东话了。
白牡丹笑笑,和大林说:“没有什么,我觉得现在广东话比英语重要。”
大林想想,白牡丹是在香港老板的厂里,还是总经理助理,对她来说,广东话确实很重要,不然和她老板,或者香港总公司那边,通个电话都不方便。
到了休息天,大林还是在房间里继续画画,白牡丹一早起来就下楼,她去找阿婆,一整天除了吃饭,都跟在阿婆身后,和她叽叽呱呱用广东话说着。有一个人这样陪自己说话,阿婆当然也很高兴,看到白牡丹来,知道她今天休息,阿婆就咧开嘴笑。
吃工作餐的时候,白牡丹坐在餐厅里,渐渐地,他们在说什么,甚至取笑她什么,她都可以听懂了,不过她不吱声,心里还在酝酿着,酝酿着自己用广东话,该怎么和他们说。
她坐在那里,好像是有两个白牡丹坐在那里,一个说着普通话,并接受他们的取笑和怠慢。还有一个白牡丹,在心里用广东话和他们对话,甚至对骂着。
这天中午,陈生看了看白牡丹,说了句什么,其他人都笑起来,甄副总笑得最大声。
梁姐白了陈生一眼,想说什么的时候,白牡丹笑笑,她感觉到时机已经差不多了,白牡丹拍了拍梁姐的手,她看看在座的各位,突然开口:
“各位前辈、同事,大家好。可能大家以为我唔识讲广东话,其实我一直有留意粤语正音,日常沟通都冇问题。难得一齐食工作餐,大家放松倾偈就得,有任何需要我配合嘅,随时讲就得啦!”
白牡丹话音一落,房间里霎时一片安静,陈生的脸红了起来,白牡丹笑咪咪地看着他,他赶紧就把头转开。
这一餐饭,大家吃得很沉闷,不过沉闷是他们的,白牡丹觉得很自在,她一边吃,还一边不停地用广东话,和每个人说着什么,被她拿广东话问住的人,都有些局促不安。
从这之后,白牡丹感觉出来,她再去车间,和这些主管说什么事的时候,他们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态度也不一样了,她甚至从他们的态度里,感受到了难得的讨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