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录像厅,对大头来说,最大的好处是他再也不会那么孤寂。
已经很长时间,大头没有后半夜出门,在睦城的大街小巷闲逛,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默诵着里尔克的诗: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他不会再走去睦城大坝,在靠江那面的斜堤上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星空胡思乱想,就在胡思乱想里昏昏沉沉地睡去,然后被朝阳或清冷的江风吹醒。
他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自家院子门口的门槛上,看着眼前的总府后街发呆。
现在他只要觉得在家里待到烦了,就走出去,走下台阶,左转走去录像厅。到了这里,他感觉就走到了自己的地盘,他可以在这里的门口站站,进去里面办公室坐坐,总是会有人过来笑容可掬地和他说话,让他连想半句诗的时间都没有。
蓦然想起,大头才发现自己连口袋里折叠的纸,和铅笔头都没有了。不过,不写诗的大头,还是觉得自己仍然是个诗人。
有时候他在录像厅黑漆漆的角落,靠墙站着,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和从他们头顶和脸上扫过的变幻的光。每一张晦暗的脸都是一个鲜活的人生,都有他们各自不同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机缘巧合,他们才会凑到这里,在这里看着别人的人生。
许文强的人生,丁力的人生,令狐冲或者萧峰韦小宝的人生,哪怕这些人生是虚构的,真实性远远低于他们每一个人,但都不妨碍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人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如此,包括大头自己。
自己捧起书的时间,和现在看录像的时间,不是也比自己反向看自己,自省的时间更久吗?
人看这个世界,是通过眼睛这扇窗户,但这扇窗户是朝外打开,向外看的,而不是朝里,看着自己。
大头微闭上眼睛,让音箱里的声音,和人群发出的各种声音,灌满他的耳朵,大头这个时候,有一种微微晕眩的感觉,哪怕背靠着角落的墙壁,他仍感觉自己在不停地下坠,下坠,下面是无底的深渊,深不见底。既然深不见底,他也就无需去探寻,这到底是什么了。
大头感觉自己这个时候就是在写诗,他的思绪在这个嘈杂的黑暗空间游荡,他觉得他的思绪就像一个行吟诗人,漫步在众人的头顶,如同云端。他在写着很世俗的诗,带着七情六欲,谁说写诗只能用笔。
要是走到录像厅门口这里,肚子饿了,外面也有的是吃的,每一个店老板看到大头都很客气。
大头这个大佬倌在这里一坐下,他认识的人好像就特别多,很多人会过来和他打招呼,大头让他坐,他就坐下,大头接着就叫老板添碗添筷添杯子。
往往,他坐下去的时候是一个人,等到他站起来去买单的时候,已经是一桌甚至两桌人。
陈银富看着头胀,他和大头说:“你要吃什么就在办公室里吃,我去给你买来,哪有像你这样,吃个夜宵都有这么大排场。”
方慧在边上笑,她和陈银富说:“老陈,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大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很多时候,国梁看到大头在哪家店门口坐着,他就走过去坐下,他坐下之后,那些熟人最多也就过来打个招呼,不会坐下,因为有国梁在,国梁不会叫他们坐。
这样的生活,大头觉得也很不错,似乎有什么弥漫在他周围,正把他沤着,让他变得不那么敏感,都快沤傻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这个盛夏快要来的时候,提前进入了冬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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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和白牡丹搬家了,他们没有离开阿婆家,而是从楼下搬到了楼上,而且还是走廊尽头最大的那一间,足足有二十多个平方。
楼上的租户,深圳电视台的宿舍已经造好,他们集体搬了出去。
大林和白牡丹的房间里,不仅添加了白牡丹从友谊商店,用外汇券买来的折叠桌椅,还添加了简易衣柜,他们的衣服,再不用地上铺张报纸,然后把衣服都叠在报纸上,或者都挂在门背后和墙上的钉子上。
对他们来说,最高兴的还是搬到新房间,终于有了窗户。虽然从窗户看出去,面对着的也是隔壁房子的墙壁,并没有什么风景,但白牡丹还是感觉,他们终于有了个像样的家了,还是很兴奋。
大林和白牡丹两个人都很忙,大林现在除了每天要上班,完成单位里画画写写的任务外,他在业余,还要承接其他单位广告画和写大标语的任务。国贸大厦和上海宾馆的画作完成之后,他的名气就大了起来,这两幅广告画,等于也是给他自己做了广告。
人家一听说国贸大厦和上海宾馆那两幅画是他画的,都不用再多做介绍,马上就把活交给他,这两幅画竖在那里,画得怎么样,大家肉眼能见。
除了接室外的广告画之外,大林还接了一批室内的画。
上海宾馆还在装修,不管是餐厅还是套房和会议室里,按他们设计,到时都需要悬挂临摹西方油画家的油画作品,需要的数量还不小,马经理把这些画,都交给了大林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