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的身上,还一塌糊涂,都是汤汁油渍,也顾不得,觉得无所谓。
这个时候,许波从外面走进来,她看看大头,又看看老莫,见他们身上这般光景,神情都有些异样,许波问大头:
“还没有吃年夜饭?”
大头红着眼睛,没好气地说了声:“吃屁,都被砸了。”
许波明白了,她瞪了一眼大头,和他说:“你去把菜热一热,我去看看阿姨。”
老莫听到许波这样说,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许波和他说:
“叔叔,你等等,我们马上一起吃年夜饭。”
老莫点了点头。
从桑水珠的房间里出来,许波走进厨房,看到大头正站在锅灶前面发呆,许波走过去撞了他一下:
“让开,让开,笨手笨脚的,去烧火,我来热菜。”
大头走去灶膛前坐下,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灿灿很是暖和,他却感觉有冰冷的眼泪正不知不觉滑落下来。
大头赶紧把头低下,他不想被许波看到。
整个城市好像都已经空了,大林和白牡丹芳妹骑在自行车上,感觉整条街道,整座城市都是他们的,骑出东门老城,到了新区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每一个路口都空空荡荡没有人,连红绿灯也都一律没精打采,悬在那里,不是红灯绿灯不停地变换着,而是持续不断地一闪一闪,闪着的都是黄灯。每一个路口和这明明灭灭的黄灯,都很像诸葛亮唱《空城记》时,那大大咧咧敞开着的城门。
让人就是进去的时候,也会有一种怎么会这样的感觉,感觉好像有什么阴谋诡计,这城市和这道路,才会这么空旷。
深圳这个城市,本来就只是大家的栖息地,不是生存之地。很多从全国各地来深圳的,老婆或者丈夫,还有孩子,或者男女朋友都还在内地没有过来,就是那些拖家带口来深圳的,也一样还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在老家,在他们原来的城市。
他们在这里,很多人听上去很好听,像孙武和徐总他们,都已经是孙经理和徐总经理了,但他们还住在毛竹和油毛毡搭的,四处漏风的工棚里。很多局长或者副局长处长科长,也还是租住在像大林和白牡丹租住的,阿婆家的房子里。
像他们楼上,白牡丹都已经搞清楚了,基本都是深圳市广电系统的工作人员,有一位还是深圳电视台的副台长。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白牡丹和她打招呼,结果对方理都没理她,就走了出去,看上去有些高傲的女的,还是深圳电视台的播音员。
一到了春节这个时候,这城市里的大多数人,就像候鸟一样地回老家去,比较起来,他们在老家的家,才更像是一个家,深圳还什么都不是。
那些香港老板也都已经回去香港,厂里的工人,公司的职员,只要是有边防证的,也都已经回家。哪怕路途遥远,在家里只能待两三天,就要匆匆地出发回来深圳,大家也都认为,为了这两三天的相聚,一路的劳累都是值得的。
孙武和小张也已经回去,大林和白牡丹芳妹没有走,他们身上有的都是假边防证,担心出去之后就进不来,哪怕大林有工作证也没用,南头关的那些边防战士,可是只认边防证,不认什么工作证的。
何况,大林和白牡丹就是出了关,也一样没有办法回去,他们是从睦城逃出来的,难道还要去自投罗网?
三个人骑着车,三辆破车,今天都特意换上了新的车铃,三个人一边骑一边用手指猛地按着铃铛,一串串清脆的铃声在空荡的马路上响着,前面的寂静都给他们让开了道。
白牡丹和芳妹在车上嘻嘻哈哈大笑着,还高声唱着歌,用铃声给自己伴奏,大林骑在边上,他没有大笑和唱歌,不过他的嘴角也挂着笑。
他们三个人这是要去水贝,去鼻涕虫那里。鼻涕虫和他的那几个手下也没有回去,他那里租有一整幢房子,有桌子还有锅灶,他们要去那里吃年夜饭。
吃完年夜饭后,还有麻将,芳妹和大林白牡丹说,她教他们打郴州麻将。
白牡丹和芳妹的自行车后座,各放着一个纸箱子,纸箱子里都是吃的,是白牡丹和芳妹去东门市场,还有用外汇券从友谊商店买来的。大林的自行车后座上,也绑着一只纸箱子,里面放着的是很多鞭炮,大小都有。
这是他们离开睦城,在深圳过的第一个年,白牡丹和大林说,他们要热热闹闹,还要庆祝庆祝。
这一年过到头了,白牡丹觉得,他们从睦城逃出来,虽然这一路过得有些狼狈,但从他们到了深圳之后,一切都在开始好转,越来越让人满意,越来越让她觉得,他们离开睦城就是对的。
她才不会像厂里的很多工人一样,没买到票就哭哭啼啼,好像不能回家过年是什么大事。白牡丹想,就是她和大林有真的边防证,他们也不会回去。他们没过关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他们要赖在深圳不走了,赶都赶不走他们。
这一年下来,他们总算是在深圳立住了脚,接下来,他们会有新的开始,白牡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