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寸电视机比原来十四寸的，外包装箱大很多，加上还有一篮菜，大头觉得自己拿不了，他和那个营业员说：
“你就为人民服务，帮我送一趟。”
营业员说：“好好，我不为人民服务，我为人民币服务，帮你送过去。”
他去后面骑出他们店里的三轮车，两个人把电视机抬上三轮车，营业员骑着三轮车，拐进边上的吊死鬼弄堂。大头提着一篮菜，跟在后面跑。
到了大头家门口，两个人把电视机抬进去，桑水珠已经起来，看到大头和营业员抬着一台电视机进来，她就吼着：
“狗啊，狗啊，那只老狗啊。”
营业员一个哆嗦，把电视机放下，马上就跑了出去。
大头看看桌子上，桑水珠已经吃过早饭，他就不再管她。一个人把电视机从纸箱子里拿出来，摆到条案上，把后面凌空挂着的电视机天线的电缆插进电视机里，打开电视，电视里的画面歪歪扭扭，水波一样上下荡漾，大头没辙了。
他知道这是要爬上屋顶转动上面的天线，寻找合适的角度，但他一个人做不到又上屋顶，又在下面盯着电机机，指挥着转转转或者停，他只能等有人再说。这个时间，大家都去上班了，他也叫不到人。
大头把那张“电视彩色滤光膜”贴在电视机上，上下荡漾的水波变成有颜色的，虽然和他见过的真正的彩色电视机不能比，不过比黑白的，确实好看了一点。
忙完这一切，大头抬头看看额枋上的燕子窝，里面一只燕子也没有，大头没有在意，这早上还看到过呢，现在大概一家几口又出去了，等会还会回来。
中午的时候，大头还在做饭，华平和许涛来了，他们是来问大头有没有大林他们的消息，大头说：
“我怎么可能有他们消息，他们就是想找我，也没办法找。”
华平说：“不是可以打电话或者拍电报到邮电所，让他们来叫你。”
“怎么可能，邮电所知道，那不是整个睦城都知道，他们逃到广州去了。”大头说，华平和许涛想想也有道理。
许涛帮忙接着做饭，华平爬到房顶上，帮助转着天线，直到大头在下面大声喊停，他才爬了下来。
有了新电视，电视还这么大，而且有了颜色，桑水珠的注意力很快被电视吸引，坐在那里不停地笑着。
大头看看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过他抬头看看头顶的燕子窝，燕子还是一只都没有回来，他又变得忧心忡忡。
四个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华平和大头说：
“排骨今天上午被……”
他还没有讲完，许涛打了他一下，同时朝桑水珠那边努努嘴，华平明白过来，马上闭嘴。
排骨是华平他们睦城医院花房的花匠，说起来华平刚进睦城医院，当花工的时候，排骨还是华平的师兄。
等到桑水珠吃完走开，大头问：“排骨怎么了？”
华平压低声音和他说：“被老派带走了。”
“为什么？”
“他拿着一个梯子，爬到女浴室的天窗，偷看女人洗澡。”华平笑着说。
“活该，这个贱人。”许涛骂了一句。
大头也说：“你这个师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现在这样的风头上，他还敢干这样的事。”
电视里报纸上，天天都在播报着各地“严打”的新闻，还有广播里，睦城广播站天天都在循环播送着，关于“严打”重要性的讲话，大头听出就是那个四只眼的声音，他说话虽然慢条斯理，但杀气腾腾，让大头马上想到以前经常来他们家的那个吴法天。
就是瞎子聋子，应该也知道现在在刮的是什么风，排骨这个二百五，就这一下子都憋不住，还不是自己找死。
到了下午的时候，堂前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大头走出去，把声音调小。抬头看看，额枋上的燕子窝还是空空荡荡，啾啾呷呷的声音，都已经有大半天没有响起来，大头的心又悬起来，他走到大门口看看，院墙和院门顶上也没看到有燕子。
他走到院门口看看，看到对面的杨树上，似乎有燕子也有麻雀在枝杈间起落，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家的燕子。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堂前电视机的声音又开得很大，大头想走过去调小一点，想了想又放弃了。他想燕子要是真的想回来，不会因为这点声响就不回来的。电视机的声音大一点，说不定还能吵到桑水珠，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说不定桑水珠就是不想胡思乱想，才把电视声音开到这么响。
等到夜幕开始降临，燕子还是没有回来，大头的心开始不停地往下沉，他觉得它们已经决定，抛弃这个家，不再回来。今天早上它们回来，大概就和大林白牡丹一样，是来匆匆地收拾行李。
吃过晚饭，大头在院门口的门槛上坐着，这个时候，对面的三根电线上，已经栖满一排排的燕子，大头看着每一只燕子好像都是从他们家飞走的，又每一只好像都不像。
一整个晚上，大头都把大门敞开着。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好像听到外面有啾啾啾啾的声音，他赶紧从床上起来，走出房门，外面堂前一片漆黑，也一片寂静，他把灯打开看看，额枋上的燕子窝还是空空荡荡。
大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走到院门那里，打开门，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对面电线上一排排燕子，和它们身后那瓦蓝色的深邃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