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这个春节过得很平静。
睦城镇委既没有搞什么拔桥灯,也没有搞什么元宵灯会,连新春文艺演出都没有搞,好像所有的热闹,去年都已经热闹过了,今年要先喘上一口气。
就是连睦城文化馆,老何退休之后,也搞不起什么像样的展览了。再想把一堆人聚在一起写写画画,那写写画画的人自己也没了兴致,新馆长电话打去每个单位想借调人,这电话也已经不灵,大家都推说厂里忙,安排不出来。
新馆长又不好意思,连这样的电话都请老何去打。而老何又是个很识趣的人,新馆长没叫他,他也不会擅自做主去打这个电话。
这一个春节让大家印象最深的,还是中央电视台举办了第一次春节联欢晚会,在晚会上,王景愚表演了哑剧《吃鸡》,李谷一唱了《乡恋》,郑绪岚唱了《太阳岛》上。
对年纪大的人来说,他们可能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上台唱歌是这么唱的,居然没有踩着丁字步,然后把双手虚抱在胸前,梗着脖子,眼睛注视着右上方,好像那里有什么在金光闪闪,然后对着它深情款款地唱。
唱歌不都是应该这样的吗?怎么还有人唱歌是边唱边表演,还把歌唱得这么随随便便,好像大家同事之间在打趣一样,那声音还嗲嗲的。
但对大林大头细妹和白牡丹他们来说,这样的唱法可以说早就听习惯了,他们是从那些走私磁带里听来的,香港和台湾的那些歌星,不都是这样唱的吗,邓丽君他们都已经听了两年多,觉得没什么稀奇。
看到报纸上还一篇篇文章,一本正经在讨论《乡恋》这首歌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好笑,同时发现,还真的有那么多人,好像和他们生活的,不是在同一片天空下。
一切的变化都在悄悄地进行,每年到了年底的时候,真的就好像是在清总账的时候。到了今年年底的时候,大家都开始准备年货,才发现原来买火柴肥皂和盐都已经不需要票了,去南货店和百货商店买煤油,你给煤油票营业员会收,你不给票营业员也会卖给你。
农贸市场里的鸡鸭和鸡蛋鸭蛋,还有鱼,都已经大量出现,只要有钱,你想买多少就多少。食品公司和副食品公司的肉店和豆腐店,买肉和买豆腐还需要肉票豆腐票,但农贸市场里,已经有农民拿着不要票的猪肉和豆腐在卖。
肉店和豆腐店门口,每天早上不再挤得水泄不通,买肉的时候,也不是杀猪佬随心所欲割下一块什么肉,扔给你,你不要也得要,哪怕是槽头肉。你已经可以拿着钱和肉票,站在那里和他说,你给我割这块了。
要是看看肉店里的肉不满意,你可以转头就走,去肉摊上买,只不过价格贵了一两毛一斤。
西门街上,整个睦城唯一的一家布店,就是到了春节前的这段时间,也已经冷冷清清,大家买布都已经不再拿着布票去布店买,而是去布摊上买。布摊的布不仅价格便宜,而且花式和面料还更新颖,布店里弥漫的那股染料和纱浆的气息,现在闻起来都感觉像是陈腐气。
这些票证在悄悄失去作用的时候,钱就变得值钱起来,到了年底,每家工厂都不再发肉发鸡发鱼等等农副产品,而是发钱,发年终奖,大家都说还不如发钱来得直头实在。
这一个年过得很平静,对大林和大头他们来说,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好像也少了很多。大囡和眼镜都没有回来,七孔和饺儿有了女朋友,整天屁颠屁颠地往未来的丈母娘家跑,不再像以往那样,一到休息天,每天都孵在大林大头他们家里。
国梁和铁锤,他们铁穹敢死队的事业在蒸蒸日上,现在每天发书都是陈银富和大勇在管,他们两个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连年三十的晚上,两个人都没有在大林大头他们家出现过,据说,他们在农机二厂的食堂里会餐和举行迪斯科舞会。
国梁来叫过大林和白牡丹许波细妹,但现在连他们对跳舞都已经没有什么兴趣。
但这一年,双林回来了,也是他们这么多年,第一次全家真正在一起,过了一个年。
很多年之后他们再回想的时候,才发现这一个平静的年,居然是他们最后一个团圆年。
过完了春节,细妹和双林走了,老莫匆匆忙忙写完《抚剑吟啸》的最后一章《初阳台上》,他也走了,离开睦城去往沙镇,参与县文联的筹备工作。
许波走的时候,只有大头一个人去送她,两个人在车站里坐着,许波和大头说:
“你不要再印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知道没有?”
大头笑着,还是说:“那我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要么你教教我。”
“懒得教你,我又不是你保姆。”许波骂,过了一会又说:“你就是在家里看看书,也好过这样,反正你又不缺钱,对不对,你现在缺钱吗?”
大头摇了摇头:“这个还真不缺,你要不要,要的话我送你一点。”
“滚。”许波骂了一声。
可以检票了,两个人站起来,大头陪着许波走去检票口,走在路上,许波好像想到什么,她站住了,转身问: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过杭州好几次了?”
大头点点头说是。
“你去了杭州,为什么都不去学校找我?”许波又问。
大头笑:“去找你干嘛,和你一起遨游在你们学校图书馆书的海洋里?”
许波抬脚就踢了大头一脚,接着说:“你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去杭州都没去找我,我就和你翻脸。”
许波说完,转过身不再理大头,径直走去了检票口,检完票消失了。
大头走去车站门口,门口有一个甘蔗摊,现在时间还早,摊子上没有客人。
摊子前摆放着一张条凳,条凳的一头装有切甘蔗的铡刀。
大头在条凳上坐了下来,他和老板说,给我一根甘蔗。
老板让大头去挑,大头说,随便,你帮我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