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根决定,就用这八台1511织机,来生产人造棉。
他们推出的人造棉产品,正如王飞龙所讲的那样,适配了当时人们对布匹的需求和口味的转换。大家,特别是女性,都不再满足于穿那种老气很秋的列宁装和各种中性的春秋装,不再喜欢素色,而开始追求各种颜色鲜艳花型别致的连衣裙和裙装。
人造棉的出现,特别是它的面料特性和价廉物美,正好就契合了大家的这种需求,一时之间,人造棉的产品层出不穷,在八十年代初期,人造棉和棉布,占据了当时布匹需求量的百分之八十。
对陈贵根他们来说,生产人造棉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是,各级供销社统购的,是所有含棉的产品,哪怕他们织造65/35和50/50的涤纶布,因为里面含有棉纱,仍然需要完成供销社额定的统购任务。
但人造棉的原料是粘胶,不含棉,因此就不会有统购任务,工厂的生产自主性就更强了。
厂里的人造棉做得风风火火,其他的人都很高兴,只有潘大龙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是觉得,要是以后厂里都只生产这些化纤产品,那他就不用去上海了,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那些关系,就都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要是他的这些关系失去了存在价值,那他在这个厂里的价值,也就变得无足轻重。潘大龙自己和人说,让人有事去找陈贵根,几次下来,就没有人再来找潘大龙,他们什么事都去找陈贵根,潘大龙等于是自己把自己这个厂长免了职。
而且,他们这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结构,到了这个时候,又变得很奇妙,那就是好像什么事陈贵根一个人都可以决定,而潘大龙要想反对什么事,似乎也反对不了。两个人股权一样,就等于没有股权,需要靠各自的实力讲话。
而凭实力,潘大龙现在和陈贵根根本就没有办法比。
潘大龙长期不在厂里,在上海,他这个厂长,相当于一个指挥员长期脱离了一线阵地。但每家厂,又都必须有一个厂长存在,有一个厂长在决定厂里所有的事,留在厂里的陈贵根,就自动替补成了实际的厂长。
加上厂里的产量越来越大,而原材料的采购,因为绍兴附近都有很多新的私营的化纤厂起来之后,就变得越发不再需要关系,只要有钱就可以。
这样一来,厂里的供销两条线,供就变得无足轻重,但销这块,变得愈发重要,毕竟生产出来的东西,要能卖得掉。而销这块,现在主要是赵小兰在管,产是由销决定的,最近需要生产什么,都是由赵小兰直接反馈给陈贵根,潘大龙根本就插不上手。
这样一来,天平就更向陈贵根那边倾斜了。
潘大龙心里感觉很不得志,不过好在,陈贵根和赵小兰都是老实人,他们没有那么多的坏心眼,不会有想撬掉潘大龙的想法。潘大龙也因此,把自己的不舒服就埋在自己心里,不作声也不发作。
这一波的人造棉,又让陈贵根他们赚到了不少钱,原来八台1511织机,增加到了二十四台,接着,原来那二十台铁木织机也被淘汰,变成了1515织机和K系列丝织机。
有样学样,其他的工厂看到陈贵根他们换了织机之后,赚钱的能力变强了,他们也纷纷开始淘汰旧的铁木织机,更换新的1511和1515织机,或者K系列丝织机。
赵小兰也是抓住这个机会在改变,他们厂里每天生产出来的产品,一条乌篷船已经载不下,她不再可能每天手摇着乌篷船,来水街交易。在赵春山的建议下,赵小兰在水街边上的岸上,就在急水弄口,租了一间门面房,开设了一家“利隆纺织厂”门市部。
每天半夜或凌晨,在乌篷船向这里运布的同时,还有一台手扶拖拉机,装满一车的布,从厂里拉到这里。
其他厂的老板一看,也有样学样,纷纷在河两边的街道,租房子开门市部。这样一来,河面上的交易开始冷清起来,每天再划着乌篷船过来的,都是那些租不起店面的小作坊。
而运河两边的街面,开始热闹起来。来这里买布的客户,也更愿意在河两边的街道,从一家店逛到另一家店,相反,再愿意跳上乌篷船交易的人少了很多。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做生意的都喜欢和老客户打交道,货源和质量都有保证。在乌篷船上,你今天做了一单生意,拿回去的布很好卖,你下次再来的时候,想找这条船都不一定找得到。
那个时候又不是人人家里都有电话,你没办法打电话。而这些乌篷船,他船划到了这里,但他的作坊,可能在十几几十里路外,你就是知道他的作坊在哪里,要找上门去也没这么多时间。
而这些开在岸上的店就不一样,只要记住门牌号,你下次来的时候,一找就马上可以找到。
沿河的两边开起一家又一家的店,生意兴隆,从全国各地来柯桥进布的客户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远,从原来基本是华东地区的客户,扩展到湖南湖北等中部省市,他们也都来这里进货,把布整卡车整卡车地拉回去。
包括连像睦城那样的小城镇,也有人过来柯桥这里进布,然后就在睦城百货商店门口的街上,摆布摊卖布,睦城人也可以买到不要布票的布了。
与此同时,各地的国营布店和供销社,也都跑来绍兴进布卖。
像陈贵根他们这样的私人纺织厂的兴起,和那一个个布店布摊的出现,让纺织品迅速从原来的稀缺物资,变得不再稀缺,到八二年年底的时候,布票已经事实上失去作用。
到了一九八三年,国务院宣布取消长达二十九年的布票制度,同时实行棉花、棉布敞开供应,国内纺织品市场逐渐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