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个工人分成两班,本来每个班都需要一个班组长,还是为了省钱,现在两个班的班组长,其实都是赵小兰自己一个人在兼。
她每天除了安排两个班的工人生产任务之外,还要检查备料,要确认每台织机对应的经轴是不是已经穿好经,量够不够。每台机器所备的满梭够不够,不要等到工人开始生产才发现梭不够,停机鬼叫。
在工人们开始生产的时候,她隔半个小时就要去巡查一遍,看看织机上正在织的布,也要随机检查刚织出的布,看看是否有跳花、断纱痕和蜡斑,发现这些瑕疵马上停机调整。
跳花一般都是综丝穿错造成的,需要马上重穿综丝。断纱痕如果是因为经纱质量的原因,就要更换经轴。而蜡斑是因为工人粗心大意或上蜡方式不对造成的,就要及时批评和更正。
每轮班次的工人下班后,赵小兰要给她们每个人都做好产量统计,因为工资是计件的,超产的部分会有额外的奖励,所以多量一米或者少量一米,双方都会斤斤计较。在做好产量统计的时候,还要做质量统计,计算次品率和瑕疵点。
次品率和每个瑕疵点都要扣工资,赵小兰要求严格的时候,没有一个工人是乐意的,都是怒气冲冲。但就是这样,赵小兰也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她砸的不光是大家的饭碗,连厂牌也都砸了,自己一家还真的要去讨饭。
在质量方面,赵小兰一点也不敢马虎。
特别是他们为了降低成本,很多时候会把从国营大厂买来的次品纱和回头纱,重新整理过后,和好纱掺杂在一起用。或者把从当地农民手里收来的自产纱,和国有大厂生产的纱掺杂在一起用的时候,次品的概率就特别高,赵小兰必须很小心。
但又没有办法,次品纱和自产纱的价格,只有大厂正品纱的一半左右,他们要是全部用正品纱,恐怕连保本都保不住,特别是织那些要求相对不高粗棉布来说。
穿经轴上的经纱,是个费心又费时间的活,在大厂里,会有专门的工人负责穿经纱。还是为了省钱,赵小兰每天自己在干这活,她把经纱依次穿过停经片、综丝、筘齿,每一步都需要逐根对应,错一根就会导致布面跳花。
穿好一个一千根经纱的经轴,赵小兰需要两个小时,她每天都需要穿两三个。她的手指早就已经被纱线磨出老茧,每天都需要靠涂猪油滋润。
碰到工人有急事,需要请假走开几个小时的时候,为了不让机器空着,赵小兰自己就要顶替她的位置,去看机器。
遇到机器有投梭弹簧断裂、停经片脱落、皮带打滑这种小毛病,跑过去叫陈贵根,还不如自己动手省时间的时候,赵小兰就自己处理,她的口袋里常年都放着两三个弹簧。
在车间巡视一轮回来,她就在角落里堆着的纱线包上坐下,半躺在那里,拉过一件军大衣盖在身上,有时躺着眼睛就闭上了。等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长一觉,其实不过二三十分钟,站起来,马上又去车间巡视。
赵小兰知道现在自己每天蓬头垢面,都是一副什么鬼样子,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大概这也是她在车间里碰到陈贵根,都懒得和他打招呼的原因之一吧。
要是说陈贵根像是在病房守着一个病人,赵小兰就像保姆,在时刻呵护着这个车间,片刻也不敢大意。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这里,能不能赚到钱,也靠这里,她怎么敢大意。
家里还有两个小孩,赵小兰每半个月,必须要回家一趟,她心里对双林很放心,也觉得幸好是有双林在。但她对双燕一点也放心不下,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回去看看,说不定房子都已经被她点着都不知道。不回去做做规矩,她又觉得,双林根本就压不住双燕。
别看双燕年纪小,她是人小鬼大。
每次骑在自行车上回家的时候,别人不知道,赵小兰自己知道,她心里就好像是过年一样,哪怕他们的手头再紧张,钱再困难,路过解放路的时候,她都要买点好菜和好吃的,带回家去。
在家里吃过一顿晚饭,然后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赵小兰感觉整个人就像脱去一层皮,真是清爽,说不出的舒服。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是隔一段时间就会习惯性地惊醒,但这已经是她半个月睡过的最好最舒服的一觉。
至少身体下有床。
赵小兰就盼着这样的日子,不是半个月才有一次,而是天天都有,那她就满足了,觉得自己没其他什么奢求。
在家里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小兰就骑上自行车往厂里赶。冷风带着露水扑打在她的脸上,她一路骑就一路哭,想想双林,想想双燕,想想那个家,觉得有什么,好像正把他们硬生生地撕裂开,滴着血,又好像滴着泪。
她觉得人活在这里,真的是太苦了,自己怎么努力地踩着脚蹬,这路好像都走不完,也看不到头。
铁木织机其实只适合织粗棉布,也就是那种用来做劳动服的劳动布,或者用来张贴标语的那种条幅。或者农村人买去,用来做那种下地干活时穿的粗布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