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这才嘻嘻笑了起来，朝王飞龙耸耸鼻子，手握着王飞龙的手，在空中荡了一下。
王飞龙的两万块到了之后，他自己感觉是给潘大龙陈贵根他们添一把火，潘大龙却觉得，有了这两万块，他们就是如虎添翼。
把家里交给陈贵根和王国根，第二天，潘大龙就和毛金根两个人去了上海，当他把毛金根留在上海，继续盯着国棉四厂和二十一厂，自己押着一车棉纱回到厂里的时候，这里也已经万事俱备只等纱。
这一座在田地和河流交叉之间的寂静的院子，终于传出“哐当哐当”金属梭的撞击声，“噔噔噔噔”的打纬闷响，同时还混合着纱线摩擦的“沙沙”声。陌生人要是刚走进车间，一时还适应不了，陈贵根和赵小兰听到这声音，却觉得心里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
他们终于可以透过一口气了。
二十台铁木织机一开动，陈贵根和赵小兰两个人就都忙了起来，忙到连家都不能回，也没有时间回。
他们的这二十台铁木织机，包括前后道的络筒机整经机和卷布机等等，买的都是二手的老设备。所有的机器都像人一样，到了一个新地方，碰到新人，都会有一个磨合期，需要互相适应。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机器虽然经过陈贵根的仔细修缮和保养，大毛病没有，但小毛病时不时地就会发生。为了省钱，整个厂里就陈贵根一个人吃得消修机器，他连一个徒弟都没有带，机器只要一坏，那些女工或者赵小兰，就跑来叫陈贵根。
那个时候，在绍兴已经有不少从上海和南通国营大厂，退休下来的老师傅，他们在绍兴从事的就是各种纺织机械的修理工作，收入颇丰。像这种小毛病，他们每来一次就要收五到十块钱，陈贵根当然舍不得花这个钱。
他没有正常的上下班时间，就是下班他也不敢回家，不然厂里的机器坏了，工人去他家里叫他骑车要一个小时，他过来骑车又要一个小时，前后两个多小时机器停在那里，不仅厂里吃不消，负责看机器的工人也吃不消，她们的工资可都是计件的。
一停两个多小时，她们还不牢骚满腹，觉得自己今天一天来厂里，一个铜板都没赚到，就在这里玩了。
而且机器真的就像人一样，一台机器要是犯上瘟病，陈贵根刚刚修好，他骑上车回家，人还在半路，后面就有人追上来，说那台机器另外一个地方又坏了，他只能调转自行车龙头往回骑。
只要厂里的机器一直在转着，工人们还在上班，陈贵根就必须像在病房，守护一个病人一样守在厂里，他根本就走不开。
陈贵根在办公室的火盆边，用门板和条凳搭了一张床，只要空下来，他就倒在这张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满是油腻的军大衣，呼呼地睡大觉。不管潘大龙和毛金根王国根他们在干什么，讲话有多大声，哪怕在吵架，他都根本听不到，还睡自己的。
但只要有工人来叫他，陈贵根立马起来，搓搓眼睛，披着军大衣，手里拎着铁皮的工具箱就走出去，去车间里。
把该修的机器修理好，陈贵根还要习惯性地在车间转上两圈，看看听听，要是听到有机器发出什么异响，他就马上让工人把机器停下，尽早干预，这比等到它坏了不得不停下，要省事很多。
陈贵根每天在车间梭巡，都会碰到赵小兰，两个人的眼眶都红肿着，都欠觉，脸上也都是疲惫不堪的样子，互相见面，连打招呼的气力都没有，就像两个陌生人那样擦肩走过。
从车间回到办公室，陈贵根就在床上倒下，但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不可能有超过一个小时时长的安耽睡觉时间，肯定会有人来叫醒他。
二十台铁木织机，分成两班，每班十二个小时，一个班七个人，有六个都是赵小兰叫来的熟练工，一个人要看三台机器，另外还有一个新手，也被赵小兰培训和迅速带成熟练工，她也要看两台织机。
而在他们原来的县纺织厂，一个工龄一年以上的熟练工，才看两台机器，到了这里，一个进厂还不到一个月的工人，就要能看两台车，可想而知在上班之外，这个工人要吃多少苦。
熟练工和新手最大的区别，无非两点，一个熟练工瞟一眼布面，就知道哪里有断纱。发现断纱后，她马上右手伸出去，揿下停机开关，同时左手把断纱的两头抽出来，捏住断裂的两根纱线，右手从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拿出小剪刀，齐着断头处剪去毛糙的纱尾。
接着将两根纱头拧麻花一样绕一圈，左手捏着交叉点，右手把其中一根纱头从绕好的圈里穿出，轻轻拉紧。再将穿出的纱头反向绕一圈，从圈中穿出，形成“双结”，很像是打红领巾的初步结，但结头要压平，然后用手指捏住结头轻轻拽两下，确保结头不松动。
最后用指甲把结头压扁，再将多余的纱尾剪至贴近结头，随后把接好的纱线放回原位。如果断的是经纱，卡回停经片；是纬纱，就塞进梭子，伸手迅速揿下开关开机。
整个这一连串的动作做完，接一个线头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
碰到新手，找断纱需要一到两分钟，接线头又需要三十秒以上。
还有就是换梭子，熟练工换梭时可以做到单手递纡子、单手推梭盒，三十秒内完成换梭。而一个新手，换梭时经常容易掉纡子，掉了再捡起来，换梭起码需要一分钟。
在这种情况下，你让一个新手看一台织机都已经紧张，看两台，就会频繁出现断纱没人接、梭子没及时换，次品率飙升百分之二十以上。
但就是这样的情况，赵小兰也要把工人逼出来，加上招工的时候就特别注意，这女孩的手要巧，还要能吃得起苦。赵小兰逼她的同时，她自己也愿意花时间学，知道工资都是计件的，自己不努力学，就做不出工资。
他们租的这个房子，原来是大队部的大会堂，面积足够，机器搬来的时候，一台台摆得很开，赵小兰马上叫潘大龙陈贵根他们，把机器摆密一点，机器和机器之间，就留几十公分的距离。
赵小兰自己是织工出身，知道把机器摆密，可以少走不少路，这样两台三台织机，一个人才看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