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讲着《抚剑吟啸》的故事,时而坐着,时而忍不住站起来比比划划,手舞足蹈,面前火盆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在他的眼眸间跳动。
他还是和给《山海经》写故事时那样,边讲边想,同时看着听故事人的反应,这样他马上就可以知道,自己讲的故事,哪些点可以刺激到他们,让他们竖起耳朵,哪些又会显得冗长和啰嗦,容易让人打瞌睡。
他这样讲着的时候,同时也在调整着,讲着前面,后面的故事也像菜秧一样,自己在他脑子里滋滋地生长着,长出了菜的形状。
老莫知道,这种类型的故事,很多时候不是你的构思越离奇越新颖越好,相反,故事的整个框架,还就是要俗套些才好,俗套,你讲的一切,才在听故事这些人的生活经验范围之内,你一说他们就明白,不用过多的解释。
而且很能挑动他们朴素的认知,跟着故事或笑或悲或惊或嗟叹。
老莫讲的这个故事,发生的地点就是睦城,在书里叫严州府,故事的开头,他和大头一样,也设定在大雪纷飞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大家肯定都躲在家里,围着火盆烤火,街上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人。但西门街仁和坊下王福兴茶馆的老板王福兴,却觉得奇怪,他的茶馆才一开门,接二连三有人来,很快就把茶馆坐满,而且这些来的人,一看装束和带着的家伙,就知道他们都是武林中人。
睦城镇外的碧溪坞,也就是老莫他们家造房子的时候,大林他们经常去拉鹅卵石,用来铺地面的那个地方,隐居着一位已经金盆洗手的大侠,天一剑派的掌门,天下第一剑田世南。
武林中最近出现了一个大邪教天道教,他们无恶不作坏事干绝,武林正派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人人都想铲除天道教而后快。但天道教不仅人多势众,还个个武艺高强,正派武林任何一个门派,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于是快哉山庄的庄主,号称天下第一刀的宇文鸿飞,亲自来到了碧溪坞,他想来劝说田世南重新出山,和他联手,以他们的合力来铲除天道教。
没想到宇文鸿飞在田世南这里,莫名其妙地死了,快哉山庄的人得到这个消息,都认为能杀死宇文鸿飞的肯定是田世南,何况他还是在田世南家里死的,一定是田世南和天道教勾结,害死了宇文鸿飞。
于是,快哉山庄的大弟子蒙回天,带着身体羸弱、一点武功也不会的公子宇文燕,和快哉山庄的众弟子们,赶赴睦城,他们是要来向田世南兴师问罪的。
没想到他们大队人马还没到睦城,碧溪坞那里就发生了一起惨案,田世南夫妇和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被灭门,只有管家韦广带着他们年幼的儿子田仓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亦不知死活。
田世南家里收藏有一件宝贝,那就是历来排在兵器谱第一的飘香剑,田世南在世的时候,谁也不敢觊觎他的飘香剑。现在田世南死了,天下群雄,哪个不想把这飘香剑收入囊中,毕竟在这风雨飘摇的日子,谁手里有一件这样的兵器保命,就等于多出了一条命。
江湖上都在传,这飘香剑要不是被田世南的管家韦广带走,就肯定是被快哉山庄的人藏了起来,只有他们才进过田家,有可能接触到飘香剑。
大家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被快哉山庄的人藏起来带走更有可能,毕竟,天一剑派其他的弟子都远在福建,不在睦城,凭管家韦广和一个小鬼田仓,他们还没这个能力保住飘香剑。
于是王福兴茶馆里,这些所谓的武林正派,个个心怀鬼胎,其实他们都是冲着飘香剑来的。
田世南和宇文鸿飞都已经死了,他们就觉得天一剑派和快哉山庄都不足挂齿,这正好是夺取飘香剑最好的机会。
这么多人今天齐聚在王福兴茶馆,那是因为王福兴茶馆的对面,就是徽州会馆,快哉山庄的人和宇文鸿飞的灵柩都在徽州会馆里。今天,蒙回天要带着快哉山庄的众人,和宇文鸿飞的灵柩回去安徽。
会馆的门打开了,众多的人马从大门里出来,这个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冒然动手,大家心里都明白,哪怕你这时抢到了飘香剑,也等于是抢到一个麻烦,其他门派的人接下去都会,像嗡嗡的苍蝇一样死盯着你。
这个时候,蒙山派的大弟子曹湘渠走出茶馆,他和宇文燕蒙回天作了一揖,说自己是奉掌门之命,前来护送宇文大侠的灵柩,听候宇文公子的差遣。
茶馆里众人一听,马上醒悟,这明抢不行,但可以一直跟着快哉山庄的人,暗地里看看有什么机会,就可以下手。
于是茶馆里的众英雄纷纷出去,都和宇文燕蒙回天说,自己是奉掌门之命,来护送宇文大侠灵柩的。
一大队人马,就这样在大雪天,浩浩荡荡地离开睦城。
故事讲到这里,老莫就不讲了,不过他心里也已经有了底。这个头一开,等于就埋下了两条线,一条是管家和田仓的线,一条是宇文燕和蒙回天他们,那支护送宇文鸿飞灵柩的浩浩荡荡的队伍,有这样两条线埋下去,接着,这一路的故事就有得写了。
老莫离开“睦城府”回家,走到门口,看到大头坐在门槛上,老莫问:
“这么冷的天气,你坐这里干什么,冻冻好玩?”
大头回一句:“不冷。”
老莫不再理他,走了进去。
大头在门槛上又坐一会,站起来,转身把院门关了,走下台阶,从斜对面吊死鬼弄堂穿过去,再左转,走到睦城仪表配件厂门口,伸手在传达室的玻璃上笃了笃。
看传达室的正孵在火盆上,低着头昏昏欲睡,听到敲玻璃窗的声音,他站起来走过来,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气,什么都看不清,他抬起手,用袖套把水气擦去,看到窗外站着的是大头。
他把门打开,一团冷气从外面猛扑进来,让他打了一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