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外面漆黑的弄堂里,四周一片阒静,大头深吸口气,忍不住叫了一声:
“詹国标,詹国标!”
马上,从两扇窗户里,几乎同时传来了骂声:“吵死!鬼叫什么!”
大头急走几步,走出了弄堂口,站在那里站了差不多十几分钟,身后的弄堂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头走回弄堂,走到山口百惠家院门口,院子还是一片阒静。大头走近一步,站在院子里,盯着山口百惠家的窗户看,那一扇窗户就像一张紧闭的嘴,死死地沉默着。
大头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弄堂里实在太安静了,除了蛐蛐的低鸣,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弄堂靠近杨明家的那头,有一道手电光柱在乱晃,大头知道,这是值夜巡逻的工人民兵。
大头站起来,从这头走出弄堂,他走到睦城大坝顶上。沿着大坝往前面走,走到三江口的转弯处,大头横过身子,朝斜堤下走去,走到离水面还有两米多,他坐下,然后躺了下来。
后半夜从三江口缱绻而来的江风是清凉的,吹拂在人的脸上身上,让人的心绪可以渐渐平静下来。大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幽蓝的天空,和从天空的深处,一粒一粒被剥出来的星星,他觉得每一粒星星都好像冰冷的眼泪。
一道光亮割破他垂着的眼皮把他吵醒,大头睁了睁眼睛,马上又抬起手臂挡在眼前,接着坐了起来。
手电的光柱从他脸上移开,他听到有人在叫:“原来还是活的。”
大头真想大骂你他妈才死了,不过他没有吭声。
刚刚用手电照着他的两个人,一个肩膀上扛着一副渔网,还有一个腰里挂着一个鱼篓,他们大概是小夜班下班之后,跑大溪里来抲鱼的。
看到大头坐起来,其中一个问:“怎么,失恋了?”
大头摇了摇头,接着恶狠狠地说:“不是,是老婆出去扎姘头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大头也笑着站起来,走回家去。
第二天上午,陈银富来找大头,大头把有一套原版的《神雕侠侣》到了,印刷厂已经在排版的消息,告诉了陈银富。
陈银富叫道:“太好了,那我马上去邮局,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订货。”
大头和他说:“和他们说,还是二十本一套,全国唯一的一套足本《神雕侠侣》。”
“知道,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陈银富咧开嘴笑着,那一颗金牙一闪一闪的。
大头和陈银富说:“我们自己这里,还有他们三个人那里,让他们把原来还有的《神雕侠侣》都快点出清,不要自己和自己打架,老五头那里我已经叫他把原来的字版拆掉,不要再印了,要印都印新的。”
陈银富说好,我马上去和他们说。
陈银富走了出去,大头也站起来,他要去老五头那里看看。
大头到了老五头这里,老五头不在,厂里的人说他去制锌板了。大头看到这里昨天晚上排出来的《神雕侠侣》,已经有三台机器在印刷。车间的空地上,堆着一捆捆用牛皮纸包好,已经装订好的《笑傲江湖》。
大头在两个车间转了一圈,正准备回去,看到大勇骑着三轮车转到了前面晒场上,他是来拉书的。
已经一个多星期没看到山口百惠,大头看到大勇的时候再忍不住,他把大勇拉去晒场边上,那棵桃树的树荫里,大头问大勇:
“那个杨卫丽,你这几天有没有看到过她?”
大勇家就住在山口百惠家院门口的那条弄堂里,他们是邻居,虽然山口百惠看不上他,但一条弄堂,进进出出肯定会碰到。
大勇奇怪地看了看大头,反问:“你不知道她已经走了?我还以为她肯定告诉过你。”
大头怔了怔,瞬间懵懂,他脱口而出:“走了?她去哪里了?”
“杭州啊,她不是被招去杭州上班了,省委第一招待所来睦城招工,整个睦城只招去两个,她是其中之一。”
“什么时候走的?”
“都已经一个星期了吧。”
大头算了算,要是这样的话,那天他在百货商店门口看到山口百惠,应该是她在睦城的最后一天,她那天和她妈妈去百货商店,大概是去买准备带去杭州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