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看着每一页，都会被带进去，但刚有点感觉，这一页马上又没有了，故事也中断了，有时是一句话被中断，他要过好一会，才能从另外一块版子上，看到这句话的后半句。
这样大头一整个晚上，心都提在那里，每校对完两页，他忍不住都要坐在那里想一想，把这两页的内容和其他已经校对过的连一连，拼一拼，拼出一个故事的模糊大概。
他的心也随着故事开始逐渐完整，揪了起来。
他开始的时候很同情林平之，这个富家子弟，全家都被仇人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种感觉，大头可以感同身受。桑水珠出事的时候，他自己不就是和林平之一样，一夜之间，从天上啪地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接着是令狐冲的出场，还有他和岳灵珊，因为林平之的出现，他们的感情开始起了变化，渐渐地，大头好像对林平之没有那么同情，反倒开始同情起被师父误解的令狐冲。
等看到风清扬和他的《独孤九剑》出场的时候，大头差点就叫起来，这也写得太好了。
大头通过这样的断断续续，都可以感觉，这《笑傲江湖》比《书剑恩仇录》和《侠客行》都要好看，也一样会比那两部书更受欢迎，他已经决定，不是印三千套，而是印四千套，他感觉三千套要是印出来，马上就会不够卖。
他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老五头，老五头都吃一惊。
大头一边校对，一边努力在拼凑着《笑傲江湖》的故事，还有《笑傲江湖》里面的江湖，但他却要被不停地打断，这让他太痛苦了，觉得自己马上又进入了《沉重的时刻》。
虽然应师傅他们都能认繁体字，但在把繁体字的竖排本，转化成简体字的横排本的时候，出错率还是会比平时高。有些字他们自己都没办法确定，会站在那里大声喊着大头，毕竟对他们来说，也是二十几年没接触繁体字了。
这样大头就必须不时地停下手里的活，走去他们那里。
最让大头痛苦的还是，应师父他们三个人，在排《笑傲江湖》的同时，还有其他的三个排字工，在继续排着那些烂书，这些烂书的校样也在不停地出来，大头也必须每页都去校对。
一坨臭肉和一盘香喷喷的肉肉奶奶做的梅干菜焖肉，同时摆在他面前，大头必须吃一筷子梅干菜焖肉，接着马上要吃一筷子臭肉，大头感觉自己都快分裂了。
三点多钟的时候，排字车间的工人们都下班了，大头回到家里，他看到老莫房间的门还开着，走进去，看到老莫还是斜躺在床上在看书，大头问：
“好不好看？”
老莫点点头：“这部比那两部写得都要好，场面更大，人物也更加丰满，这个人的想象力不一般。”
老莫说着兴奋了起来，他在床上坐起来，撩起蚊帐和大头说：
“我算是知道金庸的书为什么这么受欢迎，这么好看了。”
大头虽然努力拼，也只拼出了《笑傲江湖》第一册的大半本，那些排字工，今晚只能排出这么多。他还是饶有兴趣地问老莫：
“为什么？”
老莫和他说：“他虽然写的是古代的故事，写的是武侠，但他写出了现代性。”
大头愣了一下，他知道“现代性”“意识流”“潜意识”，还有各种各样的那些什么主义，是现在像老莫他们这样的作家，大家都喜欢说的词，包括每次去参加笔会，回来的时候，老莫都会带回来这么些新鲜的舶来的词。
全国几乎所有的作家在那个时候，心里都有普遍的恐慌，恐慌自己的写法，自己所写的东西会落伍，不够时髦，大家都如饥似渴地在寻觅和吸收，看看从国外有什么新东西进来。
他们和大头其实是一样的，看到像《外国现代派作品选》这样的书，一样会兴奋，觉得那才是最时髦的。
老莫看着大头，和他说：
“施耐庵写《水浒传》，哪怕写到林冲雪夜上梁山，他也还是在写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线性的，没有去营造一个氛围，没有把那种孤独感写出来。
“这本书里，金庸写令狐冲的时候，写到他众叛亲离，全世界都负他，不理解他的时候，他就不是单线条地写故事，而是把这种孤独感营造出来。现在的人，大家哪个心里不觉得自己很孤独，这种孤独感，一下子就会让读他书的人感同身受，会陷进去。”
孤独感大头知道，卡夫卡《地洞》里的那只小动物，《变形记》的里格里高尔·沙姆萨，他们不都是被这种孤独感所笼罩和驱使着。大头不知道这《笑傲江湖》里，是不是也一样有，他还没看完《笑傲江湖》，他不知道这本书里会有什么。
不过想想这个书名，笑傲江湖，什么人会傲还会笑傲，只有那种一直被人摁着头，一直被人欺负的人，心里一直不服的人，他猛地抬起头，站起来，看到周围这些以前都欺负他的人，现在欺负不了他了，他才会笑傲，笑傲本身，就是孤勇者对这个世界的反抗和态度。
这样一想，大头觉得“笑傲江湖”这四个字，冷飕飕，就带着一种孤独感。
大林房间的门开着，里面黑咕隆咚，大林和白牡丹应该是去白牡丹的房间了。
大头走进去，看到桌上大林设计好的封面。大林还是设计了三张，大头比较了一会，最后挑选出其中一张，他拿起这张画，走出去，去老五头厂里，让他明天一早就拿去做锌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