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头那里的圆盘机,最大纸幅可以印十六开,也就是说,像《书剑恩仇录》这样三十二开的书,一次可以印两页。排字车间这里拼版工最后拼好的版子就是印刷版,直接上印刷机的,这样,一块字版,也就要排两页的文字。
排字工先把从字架上捡出来的一个个字,拼成一段段话,如果是手稿,排字工就要根据经验,确定每行字的多少,像这样拿着书页来捡字的,他只要根据原来书页每行的字数,确定它的字数就可以。
把捡出来的字和标点符号,在带有一个个分隔格子的金属排字盘里摆放好,行与行之间用铅条隔断,每段文字的开头和结尾部分的空白处,用铅空填塞。
排字工这样排好的字,在排字车间叫做是毛坯。
一页的文字排好,排字工把毛坯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漏字之后,交给排版工。排版工根据老五头事先划好的版样或版式,把毛坯掐进拼版大框里,他同样是用铅条和铅空填塞文字之外的空白处,缺定行距和四周的边距,有题目的页面,还要根据版样把标题固定好。
把排字工排好的所有文字,都放进排版大框之后,排版工就要用铅条、铅空、楔子和螺丝,把整个版面填实和固定好,这样一个印版就做好了。
把印版装上打样机,上好油墨,印出样张,也叫校样,马上就交给大头校对。
大头拿出挎包里的那一套《书剑恩仇录》,因为排字工捡字的动作有快慢,校样出来的先后,并不是依据书页的顺序出来,所以大头要先找到相应的页码,然后校对起来。
六个排字工和两个排版工的手脚麻利,出来的校样很快,大头一个人校对都来不及,白牡丹和他说,我来帮你。
白牡丹跟着也和大头一起校对起来,发现有错误的地方,他们就要用笔划出来,这样排版工和排字工就要重新调整版子。
如果只是错别字还好办,只要把错别字拿出来,换上正确的字就可以,不用调整整幅版子。要是碰到有漏字,那就惨了,前面增加一个字,就意味着后面的所有版面都要进行调整,整个版子要重做,连铅条和铅空都要重新填塞,这个时候,排字工就要被排版工骂死。
所以,排字工在毛坯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会仔细检查一遍,省得听排版工啰嗦。
刚开始校对,大头还认认真真,他看一眼原书,然后再看一眼校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眼睛都看花了。到了后来,大头豁然开朗,想明白了,他自己都笑起来。
他把样书把边上一推,懒得再看,心里想着看屁啊,管他原书是怎么写的,自己只要看着校样,这样看过去没错,那就没错了,那些买了这些书的,还会比自己高明?
这样一来,大头校对的速度马上快了起来。碰到里面有生僻字,特别是引用的那些经文和诗词里,书里面有些字,连这里的字架上都没有,毕竟,这字架上只有五千多个铅字,而《新华字典》都收录了八千五百多个字。
加上原来睦城印刷厂印的都是什么学习材料之类的,那些学习材料基本都是大白话,别说这里的字架,就是大头原来那打字机上的三千多字的字盘,都足以应付。但到了像《书剑恩仇录》这样的文学书就不一样,金庸一掉书袋,排字工的脑袋就疼。
架子上没有的字,按规定就要用铅块重新做,时间就会耽搁,大头和他们说:
“不用不用,换一个字就可以。”
大头就用一个意思相近的常用字,把这个生僻字换掉,他自己读读通了,同时心里还很得意,在骂,姓金的,你写一个字架上都没有的字,别人都不认识的字,有屁用,谁看武侠小说,还要带一本《康熙字典》啊。
最高兴的还是那些排字工,他们和大头说,那以后我们在排字的时候,你都一定要来啊。
大头和他们说:“那肯定的啊,我还要来校对。”
老五头在边上看着不响,他也乐得如此,反正大头他们是甲方,甲方你就是印一页的乌龟上去,我也随你,干我屁事。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大林要去厂里上班了,白牡丹问大头一个人来不来得及,大头说来得及,就是想吐。除了卡夫卡的小说和那些诗歌,大头最讨厌看过的书还要重新看一遍,他今天不仅重新看了,还是颠三倒四地看,给他什么校样他就校对什么。
这样,等于是把一本书完全打散了让他再看,里面的人物和故事情节是颠三倒四的,大头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已经看成了一坨浆糊。
白牡丹大笑,她和大林说:“那你去吧,我还是在这里帮忙。”
国梁在这里没事可干,早就已经待得不耐烦了,看到大林要走,他马上也要走,大头想到了,他和国梁说:
“你下去的时候,和下面传达室的打个招呼,等下那谁要来,就让她上来。”
国梁摆了一下手,表示明白,他走了。
白牡丹在边上笑嘻嘻地问大头:“那个谁什么时候来?”
大头嘿嘿地笑着:“不知道,总要等到她妈妈睡着之后,她妈妈没睡着,她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