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下午的阳光是柔弱的，还走得快，不像夏天，你心里总盼望着这太阳快点过去，但抬头看看，太阳始终还是固定在头顶，不肯离去。冬天你盼望着太阳能多留一会，但它上午来的时候就已姗姗，去又去得匆匆，不过才刚过三点，好像就要落山。
好在冬天的太阳是斜的，大头就是坐在院子的门槛上，阳光也能照射到他。夏天的时候，太阳是直的，阳光虽然猛烈，但有头顶的门檐遮挡，门口还能留着一块荫。
大头坐在门槛上，边晒太阳边想着心事，起先他坐在门槛的右边，倚靠着门框，可以看到对面区委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和边上仪表配件厂的后门。
仪表配件厂铁栅门里面的院子没有之后，这里留下的只是一条通道，双开的铁栅门也没有了，变成独一扇的铁门。铁门里面的传达室也没有了，这铁门就常年关着，大头都没见它打开过。
对面区委大门的台阶很宽大，但没有人会坐到区委大门的台阶上，因为这台阶是水泥的，脏不说，好像还硌屁股。不像睦城镇委的台阶，是石板的，哪怕沾了灰，头趴下去一吹，灰就飞了。
睦城区委的大楼落成，牌子挂起来，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但整个睦城区委在总府后街，就好像一个怪胎，一个独立的存在。里面办公的人，从书记区长到下面的一般干部，不管是大头也好，还是老莫他们这些大人们，一个都不认识。
不像睦城镇委的小吴杨狗和夏宝他们，走在睦城的哪个角落，大家都认识他们。
区委的工作人员，都是讲外地话，大多是睦城人看不起的乡下话。他们工作在下面的办公室，住在四楼的宿舍，里面有自己的自来水，不会到井边来，连上厕所，也是在他们自己大楼里面的厕所上，不会到对面的公共厕所来上。
加上睦城区委虽然号称是睦城区委，但它和睦城镇委是平级单位，睦城镇属于县辖镇，并不属于睦城区委管，睦城区委，只管着睦城附近的几个公社。
这样，整个睦城镇上的事务，睦城区委也插不上手，进进出出睦城区委大门的，都是从附近公社赶来的，带乡下口音的人，睦城人要办什么事，都是去睦城镇委。
这就更让它在这里，像个独立王国，而里面的工作人员，一律被总府后街的人，看作是乡下人，懒得和他们打交道。
连大头他们这些人，甚至总府后街更小的小孩，他们也都愿意跑去睦城镇委玩，或者睦城邮电所供电所玩，而不会跑进睦城区委里面去玩。
阳光走得很急，没过一会，大头整个身影都被埋到了阴影里，大头挪挪屁股，从门槛的右边，移到了左边，倚靠在左边的门框上，把自己重新放入阳光里。
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斜对面吊死鬼弄堂，和边上邮电所门口的阅报栏，还有从十字路口过来的总府后街，和那些急匆匆，来赶公共厕所的人。
大头坐在那里看着，看了一会，他看到山口百惠和何默君两个人朝这边走来，大头吃了一惊，心想，这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但看看又似乎不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走在前面的山口百惠一脸怒气，走在后面的何默君则苦着脸。
何默君年纪比山口百惠大，人比山口百惠高一个头，看上去却可怜巴巴，就像是闯了祸，被姐姐拎着耳朵领回家教训的弟弟。
大头看着他们差点笑出来，心里却突然一个激灵，想到了什么。他不敢站起来，站起来怕被他们看到，而是背脊往后一靠，把门推开，然后整个人从门槛上，翻滚到院子里面，滚到院子里面之后，这才赶紧站起来，伸手把门关上。
大头拿起门栓，想把门闩上，想想闩上也没什么用，这才放下，转身朝水磨石桌子那里走去。
大头刚刚在石凳子上坐下，院门就被推开了，山口百惠和何默君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个人都看到了大头，何默君站在院门口，没再往前走，山口百惠转头看了看他，不耐烦地说：
“走啊，走啊，你给我走。”
何默君无奈，只能跟着她继续走，两个人走到水磨石桌子这里，坐了下来。大头看着他们两个，何默君脸色苍白，目光空洞，他看了看大头，马上把头低了下去。
山口百惠和大头说：“说啊，你怎么不说了，你不是很会说吗。”
大头问：“我说什么？”
“我把何默君也叫过来了，你不是觉得，你喜欢我不好吗，那现在三个人都在这里，你说说清楚，哪里不好。”
大头急了，赶紧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你，我是说，我是说……”
大头自己也说不下去，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说。
“好，好，这个我不管。”山口百惠说，“我把何默君叫过来，就是要让他来亲口告诉你，我和他有没有关系，我对他有没有过一点的表示。”
山口百惠说完，转向何默君：“你说，何默君，我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说啊，你怎么不说。”
何默君看着大头，还是一脸的苦相，大头看到他都快哭了，何默君说：
“大头，我和杨卫丽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可以喜欢她的。”
“听到没有，大头，我和他完全没有关系，接下来就是我和你的事情。”山口百惠在边上说。
大头看着何默君，急了，连忙辩解：“我没说过我喜欢她啊，也不会喜欢她。”
“喂，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山口百惠拍了一下桌子，斥问大头。
大头哭笑不得，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