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从大坝脚的火腿厂仓库出来，转到正大街往回走，他可不像国梁，什么时候都喜欢走弄堂。大头是白天的时候喜欢走大街，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到了晚上，特别是后半夜，大头才喜欢穿弄堂。
走在弄堂里，看着两边一扇扇漆黑的窗户，和窗户里传出来的呼噜声、鼾声，大头觉得自己似乎贴近了周围这一家家人的脉搏，时常会浮想联翩。
呼噜声和鼾声，不仅不会让大头觉得聒噪，反而会让他觉得特别的安静和孤独，就像是夏天的蝉鸣，没有人会觉得蝉鸣很吵。
更有一种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清冽。
大头刚走过食品商店门市部，听到有人叫他，转头看看，看到还是那个兰溪人陈银富。
陈银富坐在一个拔牙的摊位前，也不知道他准备干嘛。
那个时候，拔牙镶牙的还成不了医，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还会有专门的牙科诊所和医院，走进去，里面都挂着一幅幅戴着眼镜，西装笔挺的海归的照片，号称引进的是什么德国技术和美国技术。
那个时候，没人把拔牙和镶牙的叫医生，睦城人都叫他们牙匠，和石匠瓦匠箍桶匠篾匠修锁匠是一类，睦城医院里也没什么正经的牙科。
牙匠都是在大街上，和卖菜籽的、卖老鼠药的，还有打铜修锁和补鞋修雨伞的摊贩在一起。面前的桌子上立着一根竿子，竿子上挑着一个幌子，幌子上写着“镶牙”两个大字。
要么就是在竿子上，挂着一颗巨大的，用泡沫塑料做的连着牙根的牙齿。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只铝饭盒，饭盒里是一饭盒被拔下的，各种形状的烂牙齿。他们是用牙齿的多少，来形象地彰显自己手艺的高超，就像卖老鼠药的，会在摊位上挂出一大把，从老鼠尾巴里抽出的筋。
铝饭盒的边上是一盏酒精灯，酒精灯是用来消毒，和补牙的时候烧石膏用的。还有一只长方形的扁平的白色搪瓷盆，搪瓷盆里摆放着拔牙用的剪刀、钳子、镊子、牙模、假牙等。
高级一点的摊位边上，还摆着一张白色的可以放倒的椅子，需要镶牙的人躺在椅子上面，椅子上装有牙钻，牙匠站在椅子边上踩着踏脚，踏脚带动的皮带连着上面的牙钻转动起来，开始磨牙和钻牙。
大头走过去，问陈银富在这里干嘛，陈银富咧开嘴笑笑，他接着指指自己的门牙，和大头说，他想给这里镶一颗金牙。
看样子这逼现在赚到钱，开始骚包了。大头大笑，他说你镶好之后，当心别碰到抢劫的，把你金牙敲掉。
陈银富马上呸呸呸，好像不是大头讲了不吉利的话，而是他自己讲的。
呸完之后，陈银富问大头，现在有没有什么好的生意可以做。
大头和他说，自己现在没在做生意。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走路都急匆匆的。”陈银富问。
大头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追山口百惠的时候，在十字街头，陈银富也叫过他，大头没好气地和他说，我现在专门钓其他人的女朋友。
陈银富笑了起来，他看看大头，点点头：“差不多，我看你毛也长齐了，是好想女人了。”
大头笑骂回去：“我是没事情做才想女人，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赚钱的事情做？”
“你过来，你过来。”
陈银富朝大头招着手，大头凑近前去，陈银富低声和大头说，现在金华火车站前面那里，有人在卖电子手表，这些电子手表都是从温州那边走私过来的，生意很好。
这个生意，不能明面上做，只能在私底下做，他在睦城又不认识什么人，让大头看看这电子手表，在睦城有没有销路。
大头还是第一次听到，居然还有什么电子手表，他问：“这电子手表是怎么样的？”
陈银富和大头说：“我明天回去兰溪，马上就去金华，后天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一块过来，你看看。”
大头问：“多少钱一只？”
“我不骗你，金华那里进价是十二块，你要是想要，我一只手表加两块钱，十四块钱一只卖给你。”
大头想了想，他说：“那你不要带一块，直接给我买五块过来好了，我身上没带钱，要不要我回去拿钱给你。”
“不用不用，你大头我还信不过，我给你带来就是。”陈银富说着想到了，他说：
“对了，你们睦城这里袁大头多，要是用袁大头去换，还便宜，一个袁大头，可以换一块高级的带日历的手表，换两块最普通的电子手表。”
大头一听就乐了，陈银富说的袁大头，就是以前的银元，这东西大头以前就经常看到，他们在高磡隔壁的仪表配件厂院子里玩的时候，经常会捡到铜板，许蔚还在那里捡到过袁大头。
小时候他们每户人家，谁家犄角旮旯去找找，不能找到几块袁大头，这东西真的要去收，不要太多。要是去周围的乡下，那就更多。
大头和陈银富说定，就留着他在牙匠摊上继续镶他的金牙，他沿着府前街朝上面走。
大头虽然没见过陈银富说的电子手表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电子手表既然和那些磁带一样，都是走私过来的，那肯定是稀罕物，是从台湾或者香港来的，要不是稀罕物，谁会去冒那个风险走私。
既然是时髦的洋货，大头心里就在想，大林和白牡丹肯定会喜欢，他可以送给他们一人一块。过年细妹要是回来，还可以给细妹一块，给许波一块，给了许波肯定不能少许涛，这样五块手表就没有了。
大头走到新华书店门口，他不知道那个山口百惠现在在不在上班，他不敢进去看。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大头一点也不怕那个大勇，知道他不敢来找自己的麻烦，相反，他好像有点害怕这个山口百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