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一愣,这话把他给噎住了。大头愣了一会之后,心里也开始烦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塞到山口百惠手里,没好气地和她说:
“你以为我愿意追你,我是来送信的。”
山口百惠拿着信愣在那里,问:“什么信?”
“你自己看。”
大头说完,转身就朝弄堂靠近大坝脚的那头走去。
山口百惠站在那里,看着大头的背影转过去,不见了,她耸耸鼻子,轻骂了一声:
“滚。”
她把信从信封里拿出来,放在眼前看看,这里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她就拿着信走回家去。
回到家里,大头躺在床上,还是拿着那两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他把里面的诗都重新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心里很想再看看卡夫卡的《变形记》和《地洞》,结果翻到《变形记》那一页,又没有看,最后还是翻了过去。
大头没有再看的勇气,不是这两篇小说,会让他联想很多,而是会给他再一次带来巨大的打击,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还写个屁的小说啊,你看看人家的小说。
大头承受不起这种沮丧的感觉。
大头再次翻到斯特林堡的《鬼魂奏鸣曲》,想试着看看,没想到一看就看进去了。
《鬼魂奏鸣曲》就像聊斋故事,也是活人死人和亡魂,在舞台上一起出现。不过和聊斋故事的单线条发展,和带着朴素温和的是非观,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之类不同。
这一部剧的情节故事和人物更加复杂,穿插在一起,是多声部的,而它对人性的揭示和绝望,也更赤裸和真实深刻,在这点上,和卡夫卡的《变形记》倒是异曲同工。
大头还是第一次觉得,原来剧本要是看进去,也是很好看的。和小说比起来,剧本会营造出一种空间感,读的时候在你面前,仿佛会出现一个舞台,你可以看得到舞台上布景和灯光,还有舞台上走来走去的人。
这种空间感会带来一种距离,让你时时刻刻体会到你和你看到的东西,是对立的,很难让你一下子把自己代入进去。但也正是这种距离感和观看的视角,会留给你更多的想象和思考。
大头看完了斯特林堡的《鬼魂奏鸣曲》,呆呆地坐着想了一会,缓一口气。他接着又去看梅特林克的《青鸟》。
《青鸟》是一部儿童梦幻剧,写的是砍柴人的一对女儿蒂蒂尔和米蒂尔,她们在平安夜受仙女之托,请她们去帮助寻找青鸟,她们的邻居贝尔兰戈太太的女儿生病了,奄奄一息,只有找到青鸟,她的病才会好。
蒂蒂尔和米蒂尔于是开始寻找青鸟,她们到了思念之乡、夜宫、森林、墓地、幸福花园和未来王国,却一再受挫,找到的鸟不是变了颜色,就是死掉。
两个人最后回到家里,发现家里的斑鸠,原来才是真正的青鸟,她们把青鸟带给贝尔兰戈太太的女儿,小女孩的病好了,但青鸟却也飞走了。
大头看完这部剧本,心里有些感动,这和看卡夫卡的小说和斯特林堡的《鬼魂奏鸣曲》不同,这部剧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和人还没有那么糟,还是有希望的,虽然希望总是会落空。但在这个世界,不是还有像洛尔迦那样纯净的诗吗?总是还会有些美好。
而人们带着希望寻找的美好,往往就在人的身边。
放下这两本书,窗外都已经蒙蒙亮,大头听到环卫所拉粪车的铃铛声,似乎若隐若现地传过来。
大头想起来把家里的马桶拎出去,却觉得自己浑身没有力气,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倒了下去,不一会就睡着了。
倒下去的时候,大头好像听到那只青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大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他去厨房刷了牙洗了脸,走回到堂前,看到八仙桌上摆着的稀饭和菜,坚硬得都快结了冰。
大头感觉肚子很饱,也没有吃的欲望,他就准备出去,去何默君那里看看,看看昨晚把信交给山口百惠之后,何默君那里会有什么后续。
大头走过去把院门拉开,却愣了一下,他看到他们家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四五个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这些家伙扭头看到大头出来,马上站了起来,在台阶下面站成一圈,恶狠狠地看着大头。
这些家伙看上去都不是善茬,大头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不是总府后街的小孩,不是中山厅跷子他们那批人里的,也不是前面总府街的那些逼,不是冶校门口,或者西门后街睦城师范附小门口的那些逼。
这些家伙到这里来干什么,大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大头心里有些担心的是,自己家里现在只有桑水珠一个人在,要是这些家伙进到自己家院子里,或者桑水珠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们,“狗狗狗”地骂着,对方以为是在骂他们,双方起了冲突,那就麻烦。
大头这样想着,他就想退回去,先不去何默君那里,等这些家伙走了之后再说。
大头推开院门,刚准备走回去,下面有人问:
“喂,你这个逼是不是叫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