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离开睦城仪表厂,重新过上每天无所事事的日子。
老莫看着他头疼,却也无可奈何。
现在社会上待业青年那么多,本来就一个工作难求,加上大头还是农业户,要想再进工厂就更为困难。
老莫知道大头不是大林,大林还有自己的一技之长,不管怎么样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总会有单位,需要大林这样能写写画画的人。而大头看上去直头直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要说真正拿得出手的本事却没有。
但他的心却比天高,一般的工作他还看不上,也耐不下那个性子好好干,总是这山看着那山高。
老莫自忖也没那么大的面子,可以给大头找到能让他称心如意的工作。要是连打字员这样好的工作,只要慢慢等着就会有出头的日子,他都耐不住,觉得没意思,都可以说不干就不干,老莫还能拿他怎么办。
只能让他先在家里待着。
重新回到无所事事的日子之后,大头这才觉得,日子似乎比他原来过过的还要难过。原来他在家里,还有许波许涛和华平,经常会来找他玩,现在他们三个人一个去了杭州,还有两个也不见了影子,这样一来,大头彻底变成了一个孤老头。
大头没有给许波写回信,隔了一个多月,许波的第二封信又来了,这封信很短,许波在信里责问大头,她知道大头肯定已经收到她的信,为什么不给她回信,一笔勾销是连信都不写了吗?
她还威胁大头说,要是他再不给自己写信,她就不理大头了,连什么狗屁的朋友都不要做好了。
接到这信的时候,大头刚刚从睦城仪表厂不干回家,心情糟糕得一塌糊涂,觉得自己正在一个泥淖里,陷得越来越深,就快要被没顶,许波的信就像救命稻草,翩翩而来,让他抓住了可以透一口气。
但透完气后,大头看着许波的信,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要是给她写回信,还能够写什么。告诉她说,自己其实已经去杭州大学找过她,但进了校门,自己觉得很自卑,没有勇气再走下去,转身往回走了?还是哭哭啼啼告诉她,自己那天还在武林门汽车站门外过了一夜?
大头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摊烂泥,扶不上墙,也没什么吊用。和胸前别着“杭州大学”校徽,意气风发的许波,已经有天壤之别。
加上给王丽珍写了那么多的信,最后都付之一炬,大头现在连写信的欲望都没有,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丧失了表达的能力,倾诉的能力。
大头对着许波的信,喃喃低语:“不理我就不理我好了,许波,反正我注定要烂在睦城,出不去了,你自己飞得越远越高就好,不要管我。”
大头想到自己在武林门汽车站门外度过的那个夜晚,那一个晚上他想了很多,好像也明白了一些原来没弄明白的道理。原来觉得他和睦城,好像是敌对的关系,是睦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死死地拉着他,大头因此对睦城还有些睥倪。
坐在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陌生的街道,大头这才悲哀地发现,睦城并没有在拉着他。要是他有本事像许波这样,你能走那就走好了,睦城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它不悲不喜不怒不嗔,始终就在那里。
是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走投无路,能够选择的只有回去睦城,这让大头感到很沮丧。
这个发现,也让大头心如死灰,被伤得很重。再想起自己以前对王丽珍的种种遐想,大头自己都觉得很可笑,哪怕他想表示愤怒,也觉得这种愤怒的姿态很滑稽,你谁啊,谁又真正在乎过你。
睦城是土,它可以叫睦城,也可以叫沙镇或者杭城,它可以是任何其他的城。只有人能够葬身在土里,而土从来也不会葬身在人的身体里。
大头明白了,自己不仅是在睦城,而是到了其他任何地方,自己注定都只能是一条丧家之犬,你没什么可抱怨的,更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可以逃。
吃过晚饭,大林去厂里上班,老莫去了洪奎那里,洪奎的睦城府,现在变成了他们新的据点。晚饭的饭事结束之后,收拾停当,关了门,大家就在酒店的厅堂,在大林画的那幅静物画前,沏好茶,听老莫开始讲大书。
现在老莫讲大书,更像是他的新作品发布会,或者说是构思会。他想写一篇什么小说的时候,哪怕构思还不成熟,他也会去那里讲,很多时候是边讲边构思,看着面前听他讲故事的人反应,随时就调整故事里的人物和情节。
一个晚上的大书讲下来,老莫一篇新的小说就有了,第二天就可以开始写。
现在整个文坛暗潮涌动,大家都在讲什么现代派,每个作家都像狗一样,伸长鼻子四处嗅着,想找到国外作家最时髦的作品,然后自己能偷师一招半式。有一个倾向是大家不再关心写什么,而更在乎怎么写,怎么在叙事方法上有突破。
像老莫这样,写作时还像个农民,一锄头一锄头刨着地的,在一些人看来觉得已经落伍和过时。连大头现在对老莫的小说,都已经看不上眼,甚至可以说是瞧不起,觉得不够新潮。
但老莫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你写出的东西,既然要拿去发表,那就肯定是要给人看的,肯定是要大家喜欢看。要是大家连看都不要看,你怎么写对他们来说,那都是一个屁。
你还觉得你写得时髦,在那里孤芳自赏,要是这样,你写好了就放在枕边,每天自己看看自己高兴就好了啊,还要拿出来发表干嘛,要让人看干嘛。
施国生给老莫写来一封信,在信里还夹着一封信,这封信是施国生的老婆赵玉奴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