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车停这里,等会我来拿进去。”
大头轻声说好,把自行车支好。
大头准备走,许波又拉住了他,和他说:
“今天还没有过去,我们明天才正式分手。”
许波一说,大头马上明白了,他抱住许波,两个人站在那里亲吻着。
里面的灯突然亮了起来,两个人都吓一跳,许波赶紧推了一下大头,大头拔腿就往院子外面跑。
大头走到自己家门口,推开院门,他没有走进去,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已经是后半夜了,眼前的总府后街空空荡荡,一如大头的心,他的心里这个时候,也是空空荡荡。
许波明天就要走了,刚刚最后的那一推,就是他们的告别仪式。大头想到,从现在开始,自己哪怕天天在这里等,天天坐在这里,朝华平家那个方向看,自己也看不到许波,许波也不会来了。
大头这样想着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了下来。
大头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看着眼前空荡的总府后街,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直到有一个人,从邮电所那边过来,来上公共厕所,看到大头坐在边上的院门口,吓了一跳,又多看了他几眼。
大头这才站起来,走回去院子里。
他把自己的汗衫和西装短裤脱下来,扔在院子里的水磨石桌上,只穿着一条里面的短裤。他走进厨房,从厨房拿了水桶走出去,走去井边上,从井里提了水,就站在井台上,把水一桶一桶地从头顶,浇向自己。
感觉到自己从里到外,都已经凉透了,大头这才水淋淋地提着水桶回去,回去的时候,还没忘带了一桶水回去。
这一个晚上,大头躺在黑暗中都没有睡着。老莫去黄山参加笔会,不在家里,他的房门开着。大林今天是中班,大头前面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房门也开着,他没有回来,应该是去了白牡丹那里。
桑水珠的房门也开着,灯黑着,不过时不时地,从黑暗里还是能传出“狗狗狗”的低吼声。
大头把自己的房门也开着,他把灯拉黑,躺在床上呆呆地想着,想着相关许波和自己的一切。回忆把他像一棵腌菜那样,浸泡在腌菜坛子里,上面还有好几对华平和“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在踩着,让他透不过气。
大头想到前面在睦城大坝的斜堤上,他和许波赤身裸体地拥抱在一起,亲吻着,又让他亢奋起来。想到最后他们被蚊子追着,狼狈地逃窜,大头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大头一遍遍地回忆着,许波的脸始终就在他面前晃着,大头一点睡意都没有。
中间,桑水珠走进他房间两次,“狗狗狗”地低吼着走过来,拉开大头房间的灯看看,大头翻了个身,装作是睡着了,桑水珠把灯拉黑,又“狗狗狗”地低吼着走回去。
等到房间里的灯一黑下来,大头的眼睛又睁了开来,还是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等到外面堂前的自鸣钟响了五下,窗外的天也开始擦亮。大头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门外,他还是在院门口的门槛上坐着。
他眼前的总府后街,也开始苏醒过来,有人骑着自行车走过,还有人拿着钢精锅,走去另一头的府前街,这是去买豆浆的,还有人挑着一担菜,去正大街卖。
大头看到许蔚的爷爷从他们家的台门走出来,也朝这边转过来,知道他这是上街去闲逛了。
大囡告诉大头他们,现在他爷爷每天早上都是五点多就起床,出门去正大街逛。
这个时候,街上的那些菜摊刚摆出来,而买菜的人还不多,这些挑着菜上街来卖的,以老人和妇女居多,里面很多都是老睦城人,还是龙山大队的,他们都认识许德智。许蔚的爷爷许德智,一路就和这些人聊着天。
等到了六点多钟,许德智就会逛去十字街头的饮食店,不用他开口,里面的服务员就会把筹码给他,知道他每天要点的,都是一碗咸豆浆,两根油条和一块大饼。
许德智在饮食店,一直坐到上午九点多钟,这才走回家来,走到睦城邮电所门口的时候,他会戴上老花镜,站在那一排昨天的报纸前,看报纸。这个时候,阅报栏前面除了他,其他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太阳照透了总府后街,开始燥热,但许德智一点都不觉得,他拖着他的影子,就站在阅报栏前,阳光在他的老花眼镜上反着光。
许蔚的爷爷许德智走过来,看到大头坐在门口,问:“你这个僚鬼,大清早的坐在这里干什么,这么空?”
大头笑了笑说:“坐这里嬉。”
许德智摇了摇头,走过去。
大头还是坐在那里,等他看到环卫所的环卫工人,拉着粪车朝这边过来,大头这才起身回去,从桑水珠房间里拎着马桶出来,他把院门关上,走下台阶,把马桶放在台阶下,他接着朝邮电所那边走去。
大头走到睦城汽车站的时候,还不到六点,候车室的门都还没有打开,门口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
许波要乘的班车是六点二十的,也是从睦城汽车站出发的最早一班班车。
大头过了那座石桥之后,没有走去候车室,而是走去汽车站对面的水果店,水果店的门还关着,他们要八点才开门。水果店的边上,堆着一堆木条的包装箱,大头走过去,站到了这堆包装箱的后面,这里有很浓的尿骚味,直冲鼻子,大头忍着。
大头等着,他看到对面汽车站候车室的门开了,门口的人都走了进去,接着陆陆续续又有人到了。他看到许波许涛和她爸爸妈妈也出现在那座石桥头。
她爸爸手里提着一只皮箱,她妈妈背着一个包,许涛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有搪瓷脸盆和其他东西,另外一只手里夹着一捆什么,应该是草席。
只有许波一个人空着手。
他看到他们一家四口走进候车室。
大头继续等着。他看到许涛和她妈妈从候车室出来,站在门口,不一会,去往杭州的班车从汽车站里面慢吞吞地驶出来。他看到许涛和她妈妈在朝车上招着手,许波应该是坐在车的那边,大头看不到车上的许波。
等到许涛和他妈妈朝石桥那边走去的时候,大头马上走了出去,他走到马路中间,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班车,朝西山岭方向远去。
大头盯着汽车看,模模糊糊,他看到许波好像把身子欠出车窗,朝他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