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的后面是一面镜子,镜子里又把桌子上这些东西的另外一面呈现出来,这就让整个画面显得有些拥挤,挤满了水果,那些葡萄和枇杷,好像都要从桌子上滚落下来。
大林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就是要看上去这么丰盛,这么诱人,才能让过路的人一瞥之下就被吸引,停下来,忍不住走到门口来看看,看到这么一大桌比水果店的货架上摆放着的,还要新鲜的水果。
大林画着这幅画的时候,他心里在不断地告诫自己,在收敛着自己。可能是这么长时间,已经画习惯了,大林一拿起画笔,就往精细里画,画了一个多小时,连一颗葡萄都还没有画好。
他在画画的时候,大头就在后面看,大头从小看大林画画,他都已经看习惯了,好像也最理解大林,他还真的是懂。他看着大林画画的时候,不会吱声,但看到大林画偏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大头会轻轻地咳两声。
大林听到大头的轻咳声,马上醒悟过来,大头这是在提醒他,你要是这样画的话,这幅画你就赶不及了。
大林连忙收拾起自己那想着一层一层,把颜料好像堆在画布上,堆出一粒立体的葡萄的心,让画笔放松,放开,加快速度。
大头看到大林加快速度,他就不响了。
这是大林和白牡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也不会发生的,只要大林在画着画,白牡丹从来都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除非大林和她说什么的时候,她才会应着,两个人漫不经心地说几句,就不再说。
另一方面,白牡丹也确实不懂,她的注意力也没在大林画的画上,而是在画画的大林身上。她也看不出来大林什么时候画偏了,需要抽一抽缰绳。
她每次都是等到大林自己发觉的时候,自己再去改正回来,这也是她的那幅画,需要画这么久的原因。有些时候,大林其实是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在纠正自己一个晚上没有控制住,一头钻进去犯下的错误。
大林在这里画着画,洪奎有时候忍不住,会想来看看。不过每次他走进院门,都会被大头拦住,大头轻声和洪奎说,洪奎叔叔,你现在不要去看,等大林画好了你再去看。
洪奎问为什么,大头告诉他说,大林现在提着一口气,和你一说话,这口气就会泄了。
洪奎听了,马上点点头。
画画洪奎不懂,但大头说的这口气,洪奎知道,他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洪奎有时候炒菜,也觉得自己心里有这口气在,有这口气的时候,那一个晚上或者下午,洪奎炒出来的菜,不用尝,他自己都很满意,觉得对得起今天来的这些顾客了。
没有这口气在的时候,洪奎反倒感觉心里虚虚的,站在炉灶前,每一个菜,他都要用马勺舀一点汤,放嘴巴里尝尝,怕自己失手。越是怕,这一餐出来的菜,他自己就越不满意,觉得对不起外面坐着的这些顾客。
说到底,不管是画画还是炒菜,都是手艺,手艺都是通的。
洪奎把自己手里提着的水果交给大头,他说是提着水果来给大林做样子的,其实是来犒劳大林的。
大头把水果接过去,放在院子里的水磨石桌子上,他接着走进去,拉了拉白牡丹的衣袖。白牡丹走出来,看到外面的水果,她会先洗一盘出来,拿进去给桑水珠,然后拿着另外一盘,站在大林的边上,喂他和自己吃水果。
桑水珠有水果吃的时候,就特别安静,专心地吃着水果,不再在嘴里低吼着“狗狗狗”,更加不会,突然就“砰”地一声,把她自己的房门猛地拉开,砸在边上的墙上,整面墙跟着都会抖一抖。
这个时候,大林虽然早就已经习惯桑水珠如此,他拿着画笔的手,还是会哆嗦一下。
这样过了二十多天,大林终于把这幅画完成了,他自己看着觉得很不满意,觉得画得很粗糙,但白牡丹和大头都说可以了,已经很好了。
白牡丹说好,大林不会在意,他知道自己画什么,白牡丹都会说好。但大头说好,大林会听进去,他知道大头这个家伙不会和自己客气,更不会恭维自己。
大林盯着大头问:“真的可以了?”
大头点点头:“可以了。”
大林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和大头说:“那你去叫洪奎叔叔来拿。”
大林自己心里没底,还是觉得不满意,他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洪奎,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
大头明白,他朝大林和白牡丹挥了挥手:“把自行车给我,你们去玩吧,我去叫洪奎叔叔。”
大林一听这话,马上拉起白牡丹的手,逃也似的跑出去,白牡丹扭头看看大头,咯咯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