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在沙镇待了两天,回去睦城,第二天就去睦城仪表厂报到。
临时工,每个月工资二十八元,这已经是临时工最高的工资。老莫没响,是高佬替他去争取来的,许厂长也念在大头刚刚几个月前,卖飞盘还给厂里带来巨大的效益,特别批准的。
他心里算算,本来答应给大头的一只飞盘两分钱,都可以发大头十年的工资,大头这也算是来白上班,不如好好他,还卖老莫一个面子。
七孔在仪表厂干了这么多年的临时工,现在的工资也还是二十八元,他和大头说,还是你厉害,你一进来就和我一样了。
饺儿在边上说,妈逼,和我也一样了。
饺儿学徒出师,现在一级工也就二十八块。不过,他还有五块钱的副食品补贴,这个是大头这个临时工没有的。
听他们这样讲着,让大头虽然知道自己是个临时工,感觉也十分美好。
加上这里是睦城仪表厂,对大头他们这些小孩来说,早就觉得自己是仪表厂的一员,以前进进出出,连门口的老藏都不会叫他登记。现在哪怕他是个临时工,也不会像在那个破电镀厂一样,有人会调败他。
加上他现在要做的,可不是像七孔和詹国标那样的体力活,而是坐在办公室里,管管图书,咔嗒咔嗒打打字,这在别人看来,那是很高级的事情。
大头到厂里报到之后,从上海托运过来的打字机和速印机还没有到,大头坐在那里,整天没有事情。他把门关起来,坐在里面看书,老莫走进来和他说:
“门不要关,这图书室,原来没人的时候门关着,现在有人了,哪里还可以关着,你要让人看到你在上班。”
这样,大头再上班的时候,门就不能关着,而是要开着。
门开在那里,这一间办公室又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上下楼的人都要从门口经过,经过的人都会伸进一个脑袋看看,叫上一声大头。
在睦城仪表厂,就没有人不认识大头,不知道他是老莫的儿子。
还有人没事也喜欢走进来转转。有人进来,大头就要站起来,结果他刚站起来,进来的人就朝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说完就转了出去。
大头在心里骂着,没事你走进来干嘛。又骂,我忙个屁,我都闲到要长毛了。
大头虽然是自己单独一个办公室,但这办公室的位置又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加上这里还是个图书室,大头报到之后,高佬就把门口贴着的那张,图书室开放时间的纸撕掉了,意思是工会的图书室,随时可以为大家服务。那就谁都可以进来,大头更不好关门了。
老莫每天在自己的办公室,他可以坐在那里写小说,谁也不会说什么,大家都知道老莫是作家。他们厂里出了个作家,大家似乎都觉得与有荣焉,连现在每次老莫出去开会,把会议的通知往许厂长那里一交,他就走了,肯定算是公差,连出差补贴都还有。
整个睦城仪表厂的人都知道,老莫这是去参加笔会了。笔会可不是卖笔或者制造笔的会,而是动笔的会,大家对笔会这两个字都觉得新鲜,笔会可不是谁想参加就可以参加的,整个睦城也只有老莫一个人。
一个可以参加笔会的人,回来之后在办公室动笔写写,大家觉得太正常了。
不过,群众的创意是无穷的,笔会这两个词,因为谐音,在睦城仪表厂,很快就变成了逼会。
老莫要是长时间没有出去,仪表厂的人还会不习惯。阿珍经过老莫他们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会站在门口叫一声:
“老莫,你怎么还没去逼会弄弄,这都多长时间没弄了?”
边上的人大笑,老莫骂着:“叫你家鲁达去。”
“嚎嚎,他就是吹吹牛,要是真有资格去,我敲锣打鼓,给他戴个大红花送他去弄。”
阿珍叫着走过去,连李国娟都笑成一团。
大头这个临时工,他当然不能这么干,他不能说是每天坐在那里写诗或者看书,让每一个伸进来的脑袋,都看到他无所事事。
但他不写诗或者看书,又实在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大头无奈,只能把那两书柜的书,搬出来又放回去,装作是在整理书。
他一会把所有的书按照高低顺序排列,一会把它们按照书名的首字母拼音排列,一会又按照封面的颜色,分色系排列。每天没事找事,把自己搞得很忙的样子。
大头自己也觉得,这在办公室里每天没有事情可做,怎么比上乌龙山砍了一天的柴还累,腰酸背痛的。
中间偶尔,大头也会去窗户前站站,窗外也没什么可看的,空空荡荡的一个院子,再过去,就是那堵他们以前偷铜块翻过,无线电元件厂被火烧的时候,他们来这里救过火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