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打字员,国平和大头说,最怕的就是打名单,一份名单你看着字不多,但却是生僻字最多的,你可能要不断地去木头盒子里找字,很费时间。
要是连木头盒子里也找不到的字,那就没办法,只能用手写了。蜡纸很薄,用刻钢板的笔写的时候要很小心,写完之后,既要能字迹清晰,还要提防把蜡纸写破,印出来就是一团漆黑。
大头听到这个,心里就担心起来,他担心自己那一个个鸡爪一样的字,碰到这样的时候,自己怎么办。
用手按着打字手柄,国平和大头说,要小心,一定要轻重适宜,打得太轻,字没有完全打在蜡纸上,印出来字迹不清,有些甚至会只有半个字。打得太重,把蜡纸打破了,上了速印机,没印几下,这里就是一团漆黑。
打字要小心,看稿就更要小心。国平告诉大头说,按他的习惯,他拿到所有文件,都起码要读三遍,这样自己对这份文件心里大概有个底,也知道难点在哪里,可以早做准备。
看稿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漏看了字,打完之后检查出来,没办法,那就只有在这行字的上面,补打上这一个字,然后画一个插入的符号,这样的文件,虽然不影响文件的完整性,但肯定影响了美观度。要是一个打字员,经常打出这样的文稿,领导肯定会对你有看法。
国平和大头说,看漏了字还是小事,要是看漏了行,那你基本就死定了,这一页蜡纸都要重打。要不然,你只能把这一行字生硬地挤进两行字的中间,这样的文件,别人看着就是游戏,太不严肃了,怎么拿得出手。
“打字没有什么难的,你一学就会。”国平和大头说。
大头在边上看着,发现打字确实没有什么难的,他觉得自己看看就已经会了,哪里像老莫说的,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他觉得自己今天学了,明天就可以回去。
国平和大头说:“最难的还是要熟悉字根,也就是这铅字盘上每一个字在哪里,你都要熟悉,在打上一个字的时候,你心里就已经知道,字盘和手柄接着要往哪里移,这样你打完一个字,好像这字锤,自己就滑到下一个字上面了,不然你要找死,每天眼睛找花。”
国平还和大头说,每一个打字员的字盘,都是不一样的,都是他自己重新编排的。根据自己的需要,一般常用的字和词会放在字盘的中间,不常用的字根据偏旁,会放在边上。像他这里,“永城县物资局”这几个字,每一份文件都会用到,他就把这几个字排在了一起。
“现在是一九八O年了,一九八O年几个字肯定要放在一起,后面是月和日,这样打起来才快。”国平和大头说,“像我这里,螺纹钢、水泥、线材、玻璃这些词,都是摆在一起的,你回去厂里,像车间还有你们工厂生产的主要产品名字,肯定也要放在一起。”
大头点点头,表示明白。
国平一边打着字,一边在教大头。打完一份文件站起来,国平在边上看,他让大头把蜡纸装好,定位定好,他接着让大头写一段什么,自己试着打打看。
大头在纸上写着卞之琳的那首《断章》,他才写了两句,国平就在边上说:
“诗啊,诗又是最难打的。”
大头问:“那什么最好打?”
“肯定是报纸头版的那些文章啊,里面的字词都差不多,很多词我这字盘上都在一起,单位里的文件,也是这一套说法,我闭着眼睛都能打。”
大头哈哈大笑,继续写着,国平说:“算了,反正对你来说,你现在打什么都难。”
国平说完,走开去速印机那里印文件。
大头心里不服气,在说,你知道什么,这首诗才四句,有什么难的,你看我的。
结果过了十几分钟,国平那里文件都已经印好,走回来,大头这里连第一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都还没有打完。
他在边上,看着国平打字的时候觉得很简单很轻松很快,等到他自己上手,他才明白这里面的难度。
你等于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这两千四百多个字里面去找出来,这些字还都是反体字,很简单的字,到了这铅字盘上,也变得大头不认识了,他需要边找边猜。
这个时候,大头就不是结巴,而是哑巴,隔好久才找到一个,迫不及待把字锤移过去。结果人一兴奋,握着铅字盘手柄的手一滑,刚找到的那一个字不见了,又要重新找。
大头才打了四五个字,就觉得自己两眼昏花,两只眼珠都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