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在写字台前坐下,拿起笔,低头写了起来。他没有写小说,也没有写诗,而是在给王丽珍写信。
大头写着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出现王丽珍那张苍白又带着浅浅笑意的脸,笔在动着的同时,他似乎能听到自己体内,有一个声音在低声地呢喃着。
那是他在向王丽珍倾诉。
他和王丽珍说着自己最近看过的书,读到的诗,和她说着自己的一些感想,中间还摘抄了几段自己最近写的诗。
大头给王丽珍写信的时候,也喜欢用睦城文化馆的稿纸,他觉得自己的字太丑了,要不是把它们一个个安放在方格子里,那它们就会拥挤在一起,挤成一团,王丽珍连看都看不清,又要笑话他的字太难看。
写完之后,大头数数,这一次居然又写了九页稿纸,两千多字。
大头坐在那里,把自己刚写完的信重新读一遍,他叹了口气。
那种感觉又来了,现在大头每次给王丽珍写完信,重读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心里虚虚的,脸上却火烧火燎。他写的时候已经在装深沉,觉得自己写得很深刻,写完看看,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虚张声势,其实很幼稚。
大头又叹了口气,他想王丽珍那么聪明,她一定能看出他的幼稚,看出他虚张声势的卖弄。
大头把信装进信封,这一封信鼓鼓囊囊,封口都被撑成一个惊讶的嘴型,大大地张着,他用手用力地往下压了压,把信压平实一些,这才拿出胶水,把信封封了口。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这一封信,却没有走出门去,而是走到自己的床铺那里,掀开床上的垫被,他看到床板上已经平摊着五封信,都是他写给王丽珍,而没有寄出去的。
大头把这封信也平摊在床板上,站在那里,低头注视着它们,好像这六封信是六块墓碑,他正在凭吊着它们。
大头不敢把这些信放在抽屉里,那会被许波许涛看到,她们要是看到一封封这么鼓鼓囊囊的信,还是写给王丽珍的,她们肯定会打开来看。
那就糟糕了。
这信里大头写的,都是不能给她们,甚至任何人看的话。
虽然信是写给王丽珍的,但有很多话,大头其实连和王丽珍也不会说,他写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写的是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他在信里才会那么放肆,说得那么大胆那么赤裸。
王丽珍只是他写信的时候,需要倾诉的对象,并不是真正会收到信的人。
大头把垫被铺开,把床单掸平整,这才走回去写字台前,跌坐在椅子上,他有一种被抽干的感觉,浑身无力。
每次写完给王丽珍的信,大头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该说的话都说完之后,他的大脑和身体都是木的。
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呆呆地坐了多长时间,等大头回过神来,看看桌上的钟,已经是下午三点,他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出去,走到外面院子里,他在水磨石桌子边坐下,耳朵竖了起来。
他听到院墙外自行车来去的声音,和人说话的声音。他在等着,不是等有退稿从院墙外被扔进来,现在已经没有退稿了,退稿已经葬身在灶膛的火焰里。
大头在等着的,是从院门里窸窣塞进的信,或者邮递员老李在院墙外大喊一声:
“大头,出来拿信。”
但这两种声音,大头每天都在等着,它们却始终都没有响起。王丽珍自从上次,让小邱给大头带来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之后,就再也没有给大头写过信。
而大头给王丽珍写好的信,又都安静地躺在他的垫被下面,他们两个人的联系因此中断了。
虽然大头很想王丽珍,还在不停地给她写信,不停地在心里和她呢喃,但从第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出现之后,接着就有了第二第三……接下来的很多封。
写的时候肆无忌惮,写完之后又退缩了,把信藏了起来,这变成大头的常态。
小邱后来又来过睦城两次,但王丽珍始终没有再来。
他们一帮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头故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王丽珍现在怎么样了,小邱和大头说了,大头听了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王丽珍以后再也不会来睦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