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大头想起王丽珍，想起大林和白牡丹，他想他们俩兄弟，为什么都会被比他们年长那么多的异性所吸引。大头知道要是自己把自己的故事，把大林的故事，和那些看过几本弗洛伊德的人说，他们肯定会一口咬定，他们俩兄弟这是恋母情结。
大头没有办法反驳，他自己也觉得有这个可能，他们太早失去母亲，太早失去异性温暖的怀抱和和煦的目光。大头从大林和白牡丹的关系里，能看出大林对白牡丹的依恋，白牡丹不自觉地，也会流露出自己对大林的宠爱，很多时候会哄着他。
他觉得自己要是那个时候，和王丽珍在一起，他肯定也会有这样的依恋。
恋母就恋母吧，大头觉得这样很好，人又不是为心理学而活着的，去你的。
那一个晚上，大头坐在睦城大坝的斜堤上，他真的很想王丽珍，要是王丽珍那个时候就在身边，他会把自己的头埋进她的怀里，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不肯抬起头来。
哪怕这意味着自己对许波的背叛，大头觉得自己也愿意，他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全世界，更别说放弃对另一个女人的爱。
也是从这个晚上之后，大头再看到许波的时候，他心里总是会有一种压力，会觉得歉疚。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做，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一次对许波的彻底背叛。
不值得，大头觉得自己已经不值得许波对他好。
下面的人慢慢地离开了，最后在场地上，只剩下大林白牡丹许波许涛国梁和华平建阳大囡，还有七孔饺儿和詹国标他们几个，大头看到他们在找他，许波还朝着已经空旷的砂石场中间，大声喊着：
“大头，大头。”
大头坐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站起来，走下去。
他不知道是不是人潮的离去带走了他的热情，让他的体温都下降了，他觉得不可能。这些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会在乎他们的来或者走。他们对他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让两千五百只水灯都没有了，都沉入了江里，他们最大的意义是帮到了谢春燕家，而不是帮到他。
人走散之后，声音就变得辽阔起来，大头听到那个大舌头在问：
“你们好没有？我要关灯了。”
没等到有人回答他，大舌头就把电闸拉了下来，整个砂石场霎时浸入黑暗中，就像那些水灯沉入水底，接着又慢慢明亮起来，毕竟今天是元宵，头顶的月亮很大。
大头看到大林他们黑魆魆的身影，像是从底片中显影一般，一个个清晰起来。
他看到大家还是朝四周张望着，国梁好像看到了坐在斜堤上的大头，他手朝这里指了指，叫道：
“这个逼是不是坐在那里？”
大头看到许波接着冲他大喊：“大头，大头。”
大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是没有应她，也没有站起来。
他接着听到大林在说：“走吧，走吧，他又不会跳舞，大概早就已经回去了。”
“走走走，目标十字街头，出发。”
饺儿喊了一声，接着他把手里收录机的按键揿了下去，歌声响了起来：
“美酒加咖啡
我只要喝一杯
想起了过去
又喝了第二杯
明知道爱情像流水
管他去爱谁
我要美酒加咖啡
一杯再一杯……”
大头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一行人朝着斜坡上走去，收录机上的指示灯，像一粒烟头那么明明灭灭。
歌声越来越远，他们的身影和说话声也越来越远。
大头看到他们翻过睦城大坝的坝顶，终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但歌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过来，直到消失，大头似乎还能听到，邓丽君的声音在他耳朵里，留着一个尾巴。
大头转回头，看到下面这偌大的一片场地，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巨大的哪吒还立在那里。在月光下，那些动物的身影都似乎在朝向它聚拢，大头感觉它们好像在说着什么，又听不清，大头也就懒得去听。
大头把目光再转向三江口，三江口这个时候波光粼粼，撒满了月光，已经看不到一星的灯光，那所有的水灯，不是已经沉入水底，就是里面的蜡烛已经燃尽，开始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