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坐在睦城大坝的斜堤上看着下面。
他看着大林白牡丹和小邱他们在跳舞;看着华平和建阳两个人在边上站着,急得抓耳挠腮,像两只找不到家的蜜蜂;看着那个“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带着三四个人,从那条斜坡上走下来,其中的一个,手里还提着一台收录机,这台收录机是双喇叭的。
大头看到“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甩着膀子,如一只叉开的圆规那样走路,脸上还怒气冲冲,像是要冲下去找人寻仇,大头就明白这个逼要来干什么。
果然,他看到他们走到离大林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扭头朝大林他们那里看了看,然后猛地挥了下手。
提着收录机的那家伙,把收录机放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把音乐打开,“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就整个身子板着,坚硬得像块棒冰。接着这块棒冰,先往左前方一倾,然后扭过来,又往右前方一倾,双脚有力地朝地上蹬着,踏着方步,开始踩起腌菜。
过了一会,大头才听到迪斯科音乐响起,不是“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跟着音乐在跳舞,而是音乐跟着他脚步的节奏响了起来。
迪斯科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大头看到华平和建阳马上背叛了大林和白牡丹他们,走过来加入到“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他们的这个圈子。
本来围在那里看大林他们跳舞的人,跟着走开很多。引得正在那里跳着舞的人,也朝“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他们那边看看,很是不满。
大家都是来出风头的,你凭什么要抢别人的风头?
整个交谊舞场,好像只有大林和白牡丹两个人,脸红扑扑的,微闭着双眼,完全沉浸在他们自己的舞步里,没有受到影响。
大头看到三三和边上的一个家伙说了什么,这个家伙点点头,马上走开,大头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已然明白这家伙要去干什么。
这家伙走开去,在人群里穿行,目光四处搜寻着。
大头的目光始终都跟着他。
他看到他找到一个工人民兵,他和他激烈地说着,那个工人民兵却是一脸的茫然,最后朝沙山那边指了指。
大头看到这个家伙,接着就找去那座沙山那里。大头坐在高处,先于他看到站在那里的老铁,然后看到他们两个人,就像两只蚂蚁那样一点点地接近,最后终于碰到一起。
大头看到这个家伙和老铁说了什么,老铁转身跟着他走,大头心里在想,哈哈,“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这个逼要倒霉了。
他看到他们两个走到离“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和华平建阳他们七八米远处,那家伙手朝着跳迪斯科的那帮人这里指了指。
其实都不用他指,要是离这么近,老铁都没有看到“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和华平建阳他们,都没看出他们是在跳扭屁股舞,那老铁就是瞎了,他这个所长可以不用干了,要跟着谢春燕的爸妈去当篾匠了。
大头看到那家伙溜了开去,溜回到三三他们那里。他看到老铁走到“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他们那里,他双手叉腰大吼一声,声音响得大头这里都可以听到。
然后他看到“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和华平他们马上停止了踩腌菜,一帮人很快就做鸟兽散,拿来收录机的那个家伙,逃得最快。
大头看到“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和华平建阳,在下面场地上转着圈子,转了几圈之后,看看老铁和工人民兵没有跟着他们,他们走回到大林他们那里,站在那里朝里面舞场看着。
建阳先忍不住,走进去在原地转起圈圈,接着“呼哧,呼哧,呼哧——梆,梆,梆”和华平两个人,也像两只绳子被挂在树枝上的风筝那样,没头没脑地慢慢晃着。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滑稽了,大头看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两个家伙,最开始还在舞场的中间晃着,把跳着舞的人舞步都搞乱了,后来是三三走过来,把他们赶到边上,让他们就以建阳为中心,围着他一圈一圈踩腌菜,大家这才相安无事。
大头坐在睦城大坝的斜堤上,下面是一千多个平方的热闹,而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下面这几千人到了这里,都是来看热闹的,他们都不知道,还有一个大头坐在上面这里,在看着他们的热闹。
大头想起他看过的那本《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里,他很喜欢的卞之琳的那首《断章》,诗很短,只有四句,大头却觉得可以和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媲美。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