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十年代末到整个八十年代,真的是人的各种渴求欲望和购买力,在日益茁壮,但物资的供应又相对匮乏的年头,几乎买什么都要排队,大家也好像已经习惯了排队。
用现在的话来说,那时整个是卖方市场。是一个你开家小店,或者摆个馄饨摊,买家都会把你挤爆,拱你发财的年代。
像大头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谁每个月要是没去排过几次队,那是不可能的。
到饭店里吃饭和吃面需要排队,一张桌子,同时坐着几个互不相识的人,你还坐在那里吃,身后已经有端着盘子捧着碗,等你这个位子的人。他的一只脚还落在你坐着的板凳,下面的横档上,这是在告诉其他人,这个位子他先抢到的,你们不要来抢。
拎着菜篮上街买肉需要排队,排在后面的,你哪怕有钱有肉票,也可能买不到肉。
买电影票戏票要排队;买毛选五卷要排队;前一年的十月,一直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流传,张扬的小说《第二次握手》,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时候,大头记得他和许波许涛,整整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队伍都从新华书店潽出来,漫延到了府前街,一直到文化馆门口。
而这一部小说,也只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一版再版,发行量迅速突破了惊人的三百万册。
至于府前街的南货店,听说第二天凌晨,要卖不需要票的冰带鱼,那就更是在前一天晚上,顶着凛冽的寒风,大家就去排队了。在那里排队的,有人顶不住夜晚的寒冷,人去了又走开,留了凳子篮子,甚至一块砖头在那里,代替自己的人头排着队。
大头他们去的时候,最喜欢把排在他们前面的,这些砖头凳子和篮子,统统扔进边上的垃圾箱。等到这些人睡了一觉醒来,到这里找不到自己的砖头凳子和篮子,站在那里破口大骂。
大头他们都装无辜,问起都是不知道。其他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在那等了一夜的人,也都冷眼旁观,他们明明看到是大头他们扔的,但也都不吭声。
那些人凑到他们面前,要他们帮助证明,自己的砖头凳子和篮子,昨天晚上是不是摆在这里的时候,这些人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律装作不知道,不肯给那些人证明。
要知道如果这些砖头凳子和篮子还在的话,他们也要排到更后面去了。从心里,他们是很赞同大头他们,把这些砖头凳子和篮子扔进垃圾筒。
再到后来,去五交化商店买彩电需要排队,买电风扇需要排队,买冰箱需要排队,连在百货商店,买毛线羊毛衫衬衣和羽绒衣,一样需要排队。在副食品商店,买新到的奶糖和糕点也需要排队。
最夸张的是有一次,大头记得,那都已经是八六年了,他去杭州解放路新华书店,看到柜台前人山人海,在买什么书。他也挤进去买了两本,结果发现,大家在抢购的,一本是弗洛伊德的《梦的解释》,这还可以理解,弗洛伊德嘛。
最莫名其妙的是另外一本,居然是柳鸣九主编的《新小说派研究》,一部专门研究法国作家阿兰·罗布-格里耶、娜塔莉·萨洛特、米歇尔·布陶、克洛德·西蒙和玛格丽特·杜拉斯的书,这样的书居然能引起哄抢,恐怕连现在那些中文系的学生都会汗颜。
他们除了杜拉斯,对其他几位作家,还会有多少了解。
对一九八零年一月,走在半山杭玻生活区街上的大头来说,这些还是他后来的经历。在当时,他最高兴的是等他走回到工人文化宫的时候,那两百个领了票的人,每个人都买到了两只飞盘。没错,你只要规定一个人只能买两只,那就不会有人只买一只。
要是规定一个人只能买三只,那就不会有人买两只。
就像是睦城府前街南货店卖带鱼,规定每个人最多只能买三斤,营业员连问都懒得问,排到一个,他马上给他称三斤带鱼,收下三斤带鱼的钱,绝对不会有人只买两斤。
大头走到工人文化宫门口,已经有四百只飞盘被卖掉,结果还是有很多人围在这里不肯走,王丽珍看着王飞龙,王飞龙踮起脚看看在场的人数,大叫着:
“好好,排好队排好队,把我们内部留着的那一百只,也拿出来卖给大家。”
人群一声欢呼,马上散开,接着又是一条长龙排起来。王飞龙让王丽珍他们,再拿五十张票去发,发完了,后面还是有不少人没拿到票,还在那里嚷嚷。
王飞龙朝他们拱着手说,没有了,今天真的没有了,我们正在向厂家紧急调货,后天就可以到货。
“你们要是还想要,现在也可以先领票,后天直接过来买就是。”
王飞龙和大家说,结果这些人都选择领票,王飞龙让王丽珍继续给大家发票,只要是想要的就给票,总算是让还留在这里的人,都拿着票走了。
王飞龙问王丽珍,后面这一波,发了多少票出去?王丽珍告诉他说,已经发出去六百多张。
王飞龙笑笑,那还不够,今天明天,接下去还有来要票的,你就都给他们。
大头站在那里,看着这情景他都看呆了,他在睦城卖过飞盘,在沙镇卖过飞盘,刚开始的时候买的人确实很多,生意很好,但也没见过有像这里这么好卖的。
王飞龙看到大头傻傻地站在那里,他朝他招手,大头走过去,王飞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