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进来，看了看画架上的画和支开在那里的油画箱，她什么都没有说，走去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下。
白牡丹站在那里，眼睛跟随着她妈妈，她妈妈不开口，她就决定也不开口。
两个人沉默着僵持一会，妈妈还是忍不住，冷冷地问：“丹丹，你现在是不是还要倒贴？”
白牡丹呲地一声笑：“没有啊，什么倒贴不倒贴，说的这么难听，我们两个人都好上了，一起出去的时候，那还不是我有钱的时候就用我的，他有钱的时候就用他的，两个人都没有钱的时候，就打打嘴，等着发工资。”
妈妈瞪了她一眼：“别油腔滑调。”
白牡丹继续笑着：“我怎么油腔滑调了，不是本来就应该这样吗，你和爸爸谈对象的时候不是这样，你们难道会连一碗小馄饨也要搞搞清爽？那还算是什么一家人。”
“别没羞没燥，你们还不是一家人。”妈妈把脸一沉。
白牡丹看着她妈妈，问：“你不会又为了这个来和我吵架吧？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和大林，这辈子也不会分开，我们就是一家人，不需要别人来承认。”
妈妈被白牡丹一句话呛得噎住，等一口气缓上来，她冷笑一声：
“一家人，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你不要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钞票，丹丹。”
白牡丹觉得莫名其妙，她睁大眼睛看着妈妈，问：“哪个把我卖了，姆妈？能够卖你女儿的人，生出来了吗？”
“你不要嘴犟，你给我讲讲，你这几天在十字街头都干了什么，可不是一个人到我面前来学嘴了。”
妈妈说着，白牡丹终于有些明白，她为什么来了，白牡丹叫道：
“我做生意去了，在十字街头卖飞盘，怎么了？”
“做生意？亏你还说得出口。”
“做生意怎么了，我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又没偷没抢。”白牡丹叫道，“只要有钱赚，你让我卖什么我都会去卖。”
“不要脸。”妈妈脱口而出骂了一句。
白牡丹一愣，接着想到了，她有些恼了，回骂着：
“你想什么呢，姆妈，你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思想，我说卖，是在讲卖什么，有姆妈这样想女儿的吗？”
“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是中了什么毒，还开口闭口做生意，什么人才会去做生意，你不知道？丹丹，你是有单位的人，你要是再这样在街上卖两天，被你单位的人知道了，看人家怎么讲你，看你又怎么面对。”
妈妈也恼了，嗓门大了起来：
“你讲，你讲，你讲讲我们这一家人，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上街做生意的地步了？你不要面子，我和你爸爸还要面子。”
妈妈这话，说的也没有一点毛病，在当时，做生意确实是被人看不起的事情，前两年还是投机倒把，还要被抓，但凡有正经的工作，有其他的出路，谁会去做生意。
睦城十字街头那些兰溪人，睦城人一说起来，都叫“兰溪嘎嘎，一分两嘎”，这语气语调里，就带着奚落和鄙夷的成分。就因为兰溪人在睦城做生意的多，连带着整个兰溪，一说起来的时候，都被睦城人看不起。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虽然睦城的街上，也有人开始开店做生意，但这些人，不是找不到工作的，就是本来家里就是农业户口，没有工作可做。
在白牡丹的妈妈看来，白牡丹会去十字街头做生意，那是奇耻大辱。就因为她找了个农业户，找了痴婆子的儿子，才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就像那个黑牡丹叶向红一样，她就是自己搞七捻三搞不清爽，最后嫁了个农业户，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白牡丹的妈妈上街买菜，看到过黑牡丹几次，以前和白牡丹在一起的时候，她看到她，阿姨阿姨叫得多亲热，现在再看到她，黑牡丹自己都不好意思，把头别了过去。
白牡丹妈妈每次看到，都会心疼，都会想到，自己的女儿现在也找了个农业户，不要以后也像她一样。
呸呸。
这种事情，白牡丹妈妈想都不敢往深里想，现在听人家说，白牡丹也去十字街头做生意了，当妈妈的这一回真的被吓到了，觉得不跑过来讲讲清楚，真的不行了。
妈妈长叹口气：“丹丹，你能不能争点气。”
白牡丹问：“争气，争什么气？做生意就不争气了？我看做生意很好啊，做生意有什么丢脸的。”
“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还在为那个人辩护，你到底是喝了什么迷魂汤，丹丹？”
白牡丹见妈妈这么着急，说话颠三倒四，她也有些急恼，特别是她妈妈那个人那个人地在说大林，让白牡丹觉得很刺耳。不过她气着气着，却笑了起来：
“你搞错了，姆妈，大林没有要我去做生意，他脸皮薄，自己都不好意思上街做生意，哪里还会要我去。是我自己要去做的生意，我就觉得做生意很好，真的，做了之后我发现，我还真的很喜欢做生意，姆妈。”
妈妈睁大眼睛看着她，她好像越来越不认识这个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