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劝他说,你别看人家是队办企业,队办企业又怎么样,一样也能做大的。想当年睦城仪表厂刚办的时候,比这家厂还不如,就是在宋家湖边上,搭两个油毛毡的棚子开始做了,现在怎么样,不是照样搞得好好的,还能分出去一个厂。
老莫和大头这样说着,他其实心里还有一个想法,没有说出来。
睦城仪表厂的电镀车间,现在也上了镀铬的生产线,原来的三个人,人手就紧巴巴的,接下去,镀铬的产品会越来越多,用不了多少时间,电镀车间肯定要招人。
老莫现在让大头去茅草垄大队的电镀厂上班,他当然也不指望他能长期在那里,只希望他能迅速把整个流程都学会。这样等仪表厂电镀车间要招人的时候,老莫就有一个由头去和厂长,甚至小吴说,大头现在已经是个熟练工,要么帮帮忙,把他给招招进来。
这才是老莫给大头想好的下一步棋,不过,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老莫在劝说着,大头低着头在吃饭,没有再响。
不过他心里在盘算着,自己一直这样待在家里没有事干,说实话他也早就已经厌倦,去这个什么破电镀厂,乡下人办的,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总算自己也有了事干,进去以后,也算是个正式工。
虽然这种队办企业,本来就没有什么正式工或不正式工的说法,但也总好过像詹国标和七孔那样,当个临时工。临时工在工厂里才是抬不起头的二等公民,自己去了这个什么破电镀厂,里面的工人和他是一样的,他们不敢看不起他。
何况,他还是睦城来的,他们更不敢看不起他。
最主要的,是工作之后,自己好歹也有一份工资,再不必几毛一块的零花钱,还必须仰仗老莫和大林开恩。
大林现在和白牡丹谈恋爱后,自己钱经常不够花,他就老不开恩,搞得大头也抠抠搜搜的。
老莫见大头还在犹豫,继续劝着:
“再说,我和人家厂长说好了,你不用上晚班,每天早上坐辐条厂的船过去,傍晚下班,坐辐条厂的船回来,那你还不是和顾栋梁他们一样,顾栋梁他们每天不也是这样上下班。”
大头一想,这样和辐条厂的工人还真的是差不多,辐条厂的工人可不是乡下人,都是睦城人,自己和他们一起坐同一条船上下班,好像也不像乡下人了。
大头心里开始有些动摇。
“再说,你上班也不耽误你写诗啊,到外面走走,说不定还比你现在这样,一天到晚窝在家里,更加有灵感,这人老是待在家里,人都会待坏,脑子都会锈掉的。”老莫继续和大头说,“你先去上一段时间试试,这样好不好?”
“对对,大头,你在船上也可以写,说不定你还可以,也写出一首《宿建德江》,把孟浩然都气死。”
几乎每天来这里,经常在一起吃饭,白牡丹早就把自己当作是他们的家人,把大头当自己的弟弟,她这时也劝大头。
大头招架不住他们的连番劝,他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上午吧,明天上午我带你过去,你从明天就开始上班了。”老莫见大头点头同意,马上和他说。
大林在边上也说:“明天白天我也有时间,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听说大林也陪他一起过去,大头吁了口气,似乎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第二天上午,老莫和大林带着大头,还是乘辐条厂的轮渡过江。老莫特意挑了大头以后要上班的时间,这个时间,也是轮渡最忙的时候,辐条厂的工人们,也要坐轮渡过江。
在船上,他们碰到了顾栋梁,老莫和顾栋梁说了大头要去他们厂边上,茅草垄大队那个电镀厂上班的事情。
顾栋梁上次听老莫说过,但他还没走到那边去看过,更不知道这电镀厂怎么样,不过他还是和大头说:
“大头,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就跑到隔壁来,到办公室来找我,我都在办公室。”
大头嗯嗯地点着头,想到顾叔叔就在隔壁,自己可以随时去找他,上下班的时候,也经常会这样在船上碰到他,大头觉得好像一切都有些灿烂起来。
船靠码头,他们走到辐条厂大门口,和顾栋梁告别,老莫领着大林和大头,朝边上的机耕道走。
走到坡顶,老莫和大林大头说就在这里的时候,不仅大头,连大林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厂也太简陋了,他们想到过这个厂小,但没想到会这么小,小到连围墙和一个厂门都没有,就这么一幢孤零零的房子杵在这里,加上边上一间油毛毡的破棚子,这就叫厂了?
老莫把大头介绍给洪厂长,洪厂长叫过来红霞,让她带着大头去车间,大头这就算是正式上班了。
老莫和大林要回去,他把红霞叫到边上,和红霞说:
“大头在这里,你就当是自己的弟弟一样。”
红霞点点头说:“你放心吧,我会的,师父。”
老莫和大林告辞走了,大林走在那条机耕道上,一步一回头,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等到两个人上船,船驶离码头,两个人站在船头,大林再往那个山坳里看,他看到那幢孤零零的房子,心里突然有点伤感,他觉得自己好像把弟弟带到了这里,然后就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他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把大头给抛弃了。